“好孩子,母后都是为了你啊!”
皇后倾身向前,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记住,时不我待,今晚就去!”
迟则生变。
太子不敢抬眼,转过身逃也似的走了。
待他离开后,守在门前窗后乃至屋顶上的宫人侍卫才陆续散去。
皇后在凤椅上坐了一会儿,一颗心到底是定不下来,便起身去小佛堂诵经礼佛,以求顺遂。
沉重的雕花大门自外缓缓关合,殿中只剩下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寒气在无声流淌。
寂静中,一道黑影鬼魅般悄然掠过,行进间带起的风扇动烛光轻颤,又很快恢复原样,继续安静的照着满殿的富丽堂皇。
小佛堂内,檀香袅袅,莲灯长明。
皇后换了一身素净常服,跪坐在蒲团上。
钗饰尽去,只用一根玉簪挽起发髻,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却未诵经,而是直直望着面前供奉的金身菩萨。
菩萨眉目低垂,面容慈悲,却始终无法抚平她心头的杂绪和纷扰。
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就看今晚了!
“娘娘……”高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去紫宸殿见驾。”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心也猛的往下一沉,第一反应是担心太子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转念一想,太子从凤仪宫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要准备吃食,加上路上耗时,怎么都不可能那么快,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皇帝一直避而不见,怎么会在这个突然召见她?
总不可能是想她了吧?
皇后心中起疑,将高嬷嬷叫进来交代了几句,再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裙,又抬手正了正髻上玉簪。
高嬷嬷有些惊讶,“娘娘不更衣吗?”
这一身虽不算失仪,但终究过于素净了。
“本宫心系陛下圣体,夜不能寐,故而简衣侍佛,以求陛下康健。得闻陛下召见,欣喜难抑,只恨不得立刻飞到陛下跟前,哪里还顾得上更衣这等琐事?”
高嬷嬷恍然,恭敬颔首,“娘娘说得是。”
“记住本宫方才同你说的。”
皇后最后叮嘱一句,便不再多言,提步走出小佛堂。
前往紫宸殿的路上,她又仔细同月婵交代了一番,确保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的应对都万无一失。
月婵凝神细听,频频点头。
登上高阶,等在殿前的吴尽言快步迎上来见礼,“参见皇后娘娘。”
殿内,皇帝身着明黄常服,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再次向面前的沉鳞确认,“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沉鳞斩钉截铁的回答:“是!崔文峰所供之处皆已焚烧殆尽,相关之人也都处理了。属下还留了人手在河西以观后续。”
就算有些许遗漏,也能立即清理。
“好。”
皇帝眉眼略微舒展,摆手示意沉鳞退下。
门外,皇后如常同吴尽言说着话,余光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留在外头等候的月婵,而后提起裙摆跨过高门槛,由吴尽言引入殿中。
厚重殿门在身后关上,闭合的瞬间发出轻响,听得皇后莫名心惊。
她不自觉的回头望了一眼,驻足定了定心神,这才重新迈步。
踏着冰冷平整的金砖,也踏在她自己翻涌不定的心绪上,一步步走入皇帝的视线。
吴尽言躬身禀道:“陛下,娘娘到了。”
皇帝“嗯”了声,不动声色的冲他回了一记眼色。
吴尽言心领神会,冲皇后略一颔首后退了出去。
皇后不知道的是,就在殿门再度关拢的下一刻,吴尽言轻咳一声,候在殿外的侍卫随即冲过来,动作飞快的将月婵及其余凤仪宫宫人全部堵嘴带走,全程未发出半点声响。
端坐榻上,皇帝面色不辨喜怒,一双眼睛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渊,让皇后本能的不安,甚至觉得危险。
她强作镇定,上前几步,依礼深深福下,“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说了声“过来”。
皇后想当然的以为这是让她过去坐到他身边的意思,一时间心思百转,揣测着皇帝的用意。
试探?安抚?还是……
她不敢深想,动作也不敢耽误,起身朝软榻走过去。
三步、两步、一步……皇帝估算着距离,等皇后走到身前,原本静坐的身躯突然站起,扬起巴掌,狠狠扇在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
“贱人!”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劲儿,皇后踉跄后退两步,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上。
半边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两耳鸣响,眼冒金星。
玉簪歪斜,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贴在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旁,属于国母的端庄体面被这一巴掌打得荡然无存。
皇帝却还不解气,紧跟着上前,冲着尚未回过神来的皇后抬脚猛踹,嘴里连声骂着“贱人”“毒妇”。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面容甚至都有些扭曲。
皇后惨叫连连,剧痛让她本能的蜷起身体,手脚并用的后退闪躲。
盛怒中,胸口突然狠狠抽痛了一下,皇帝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止住动作坐回榻上,看向皇后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顾不得一身疼痛和狼狈,皇后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带着哭腔求饶。
“陛下息怒啊,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动怒,求陛下明示!”
“你还敢让朕息怒?”
皇帝猛的一拍榻上小几,震得茶盏跳起。
“崔文惠!”
他直呼其名,从牙缝间挤出的声音满是刻骨的恨意。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了皇位,娶了你这个蛇蝎毒妇。害死朕两个女儿,害死朕的阿云,还害得阿临眼盲十年,受尽委屈!”
“朕真想把你的心肝剖出来,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誓要将这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怒火和痛楚一次发泄个干净。
第482章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直接把皇后打懵了。
等皇帝劈头盖脸的骂完,停下来歇气,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若是以往,为了太子的前程,为了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哪怕遭受如此对待,她也会选择忍辱负重。
继续卑微的跪下来,用最温顺的态度安抚皇帝的怒火,昧着良心说一些让他消气心软的话来粉饰太平。
可是此刻,皇后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也彻底看清了现实。
皇帝不是一时之气,不是敲打或警告,而是下定决心彻底撕破脸,将过往所有的伪装、平衡、乃至最后一点体面全都扯碎,不留丝毫余地。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却真真切切的走到了这一步。
比起方才的巴掌和怒骂,这个认知带来更加刻骨的灭顶寒意,然而只持续了短短数息,就被骤然爆发的屈辱和愤怒所淹没,甚至将直面君威的恐惧都冲了个干净。
从出生到现在,她崔文惠何曾受过如此对待?
挨打的半边脸肿得越来越明显,热辣疼痛,甚至将眼睛都挤小了一圈。
皇后忍着脸上身上的痛楚,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
看着软榻上按着胸口努力平复呼吸的皇帝,突然笑起来。
凄厉的笑声阵阵回荡,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我是毒妇?我害死云漪和你两个女儿?”
皇后嘶声重复皇帝的指控,红肿变形的脸上笑容越发扭曲,“陛下,你是不是忘了,这些事,可都是你点过头的呀!”
她故意将“点过头”三个字的拖得缓慢冗长,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皇帝心头扎下去,却不往外拔,而是顺着刀口一直往下剌。
殿中烛火仿佛都被这惊骇之语吓得无风自颤,光影疯狂摇曳。
皇帝瞳孔猛缩,飞快闪过一瞬无法掩盖的心虚和慌乱,恼羞成怒的站起来,“你胡说,朕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阿云和孩子,从来没有!
“没有?当真没有?”
皇后冷笑,瞪大的凤眸间浮现出鱼死网破的决然,“那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甩着袍袖向前两步,皇后死死盯着皇帝血色褪尽的脸,声音尖利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忘了吗?也是这样的仲夏,天气热得恼人。太子害了暑热,你带着冰镇酸梅汤过来看他……”
皇帝按在榻几边沿的手用力到发抖,理智告诉他应该阻止皇后继续说下去,这样就能继续逃避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动,也没有开口。
思绪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的跟随着皇后的声音,翻开那段深埋心底,拼命想要丢掉的记忆。
燥热的傍晚,清凉的酸梅汤,太子稚嫩的脸……遥远的画面在眼前一点点清晰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