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精兵,若操作得当,足以颠覆一个王朝。
轩辕璟将令牌交回给苏未吟,便是给她留了一把‘刀’。
无论他是亲王,还是将来问鼎天下,这把刀都会一直留在苏未吟手里,用或不用,随她心意。
徐镇山目光深邃,跟着把酒饮尽,空杯重重落下,说了个“好”。
虽说世事易变,人心更易变,但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
轩辕璟将酒杯满上,转向对面的王烈,“周显扬那边,以后还得劳烦王都尉费心看顾一二。”
周显扬作为礼部官员,本该跟着使团一道回京,轩辕璟让他找人安排好暖棚照料事宜,等回京后再请旨,派遣农官过来专司此事。
谁料周显扬竟说他先不回去了。
油草栽种好不容易有些进展,他不放心假手于人,怕给他养死了。
最后商议决定,周显扬暂且留下,等后续农官抵达厉城做好交接再行返京。
轩辕璟会给周显扬留一队人手,但毕竟人在厉城,还是得同王烈打声招呼。
王烈毫不犹豫的表态,“王爷放心,周大人干的是造福北地百姓的大事儿,有什么需要,让他直接来寻我便是。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因明日要动身回京,这顿饭并没有持续到太晚。
散席后,轩辕璟和苏未吟一同把徐镇山送到驿馆门口。
徐镇山多喝了几杯,身形略有些晃,转身冲轩辕璟抱拳道:“明日要同各部商议重开互市一事,就不去送你们了。王爷,一路顺风。”
说完又转向苏未吟,目光变得温和,“再过两年,我就该回家养老了,到时候你若有空,就来看看我。”
苏未吟笑着应下,“一定!”
“行,就这样,走了。”
徐镇山转过身,摆摆手,大步朝都尉府方向走去。
微黄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悄然卸下戍边大将的威严和伟岸,腰背微弯,步履松弛,瞧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出丈许远,徐镇山突然朗声大笑,然后放开喉咙唱起歌来。
“北风卷地铁衣寒,胡马窥边刀弓弯;儿郎守边载又载,荒原雪尽春未还……”
他的声音已不复年轻时那般高亢嘹亮,像是直接从胸膛里吼出来,带着金戈铁马的余韵,还有一股历经岁月和生死的雄浑力量。
一边走一边唱,步伐大开大合,衣袍迎风鼓起来,像一面饱经风霜却始终倔强挺立的战旗。
苏未吟望着那背影,鼻尖发酸,眼角泛起湿意点点。
下一刻,微凉的手指被一片温热包裹,苏未吟转头,对上轩辕璟带着几分迷蒙酒意的眸子。
“徐大将军也忒小气了,我就在旁边站着,也没说捎带着邀请我一下。”
苏未吟忍俊不禁,心头那点微涩一下子就被这孩子气的语调给冲散了。
“没事儿,我捎带上你,咱们一起去。”
轩辕璟心满意足,笑眼弯弯,乖得不像话,任由苏未吟拉着往驿馆里走。
灯火通明,使团上下正在紧锣密鼓的收拾着,苏未吟将轩辕璟送到主院门口,手刚松开,又被轩辕璟一把抓住。
“阿吟,我们要回去了!”他说。
北地酒烈,轩辕璟多喝了几杯,步伐有些虚浮,神志却无比清晰。
他带着平定北疆的功绩回到京都,于太子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新一波的腥风血雨,很快就要开始了。
“嗯。”苏未吟用力握着他的手,“别怕,我们一起。”
之前就说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
轩辕璟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重重点头,回了个“嗯”。
他其实想让苏未吟答应他,不管发生什么,都把她自己放在首位。
可转念一想,这根本就是一句废话。
她与他已然一体,在外人眼中亦是同党,若他失败,她必受牵连。
所以,不管是为了阿吟,还是为了自己,他都必须稳扎稳打走好每一步。
回到主院,轩辕璟洗漱完躺在床上,眼前是暗青帐顶,思绪却已沉入京都的诡谲风云。
自宝山城大捷后,他几乎每天都在派人往外送信,先落子铺垫,等回到京都,才好搅动局势。
他要太子和皇后自乱阵脚,狗急跳墙!
翌日,东边天际才刚刚透出一线青灰,使团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在绞盘沉闷的转动声中,厉城的吊桥缓缓落下,城门洞开,露出外面半掩在未尽夜色中的官道和苍茫原野。
白底金边的昭字大旗开道,浩荡的车马队伍有序跟上,迎着逐渐亮起的天光向南而去。
轩辕璟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同色绣金云纹斗篷,策马行于大旗后方。
他没有回头去看渐渐远去的厉城轮廓,目光锐利的望着向前延伸的官道,侧脸在破晓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风把斗篷拉扯得哗哗作响,如同战旗舒卷,比起踏上归途,倒更像是走上了一条新的征程。
苏未吟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清冽的晨风立刻涌入。
她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厉城城楼,回想起来时的心事繁重,恍若做了一场长梦。
转头看向前路,视线投向马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队伍越行越快,将尚未苏醒的边城彻底留在身后。
东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曦终于到来,金红色的光芒喷薄而出,照亮队伍前行的道路,也将高高飘扬的昭字大旗染上尊贵辉煌的金辉。
使团尚在返京路上跋涉,北地尘埃落定盟约已成的奏报已经先一步送达京都。
正值早朝,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正热烈议着今年南方的防汛大事。
军情如山不得耽搁,候殿太监高呼“北地急报”,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众目之下,太监将奏匣高举过顶,一路小跑呈至御前。
皇帝神色沉静,亲手拆开火漆,取出奏报垂眸细阅。
百官观天颜辨喜忧,见皇帝先是挑了下眉,再随着目光下移,嘴角渐渐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最终发出一声爽朗畅快的大笑。
“好!好!好!”
皇帝连道三声好,拂袍起身,将手中奏报高高举起,“胡地八部已与我大雍歃血为盟,签订睦邻之约,北疆定了!”
满朝文武先是一愣,紧接着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最后化为整齐划一的山呼:“陛下圣明,天佑大雍!”
欢腾的贺喜声中,御史中丞赵砺眼帘微垂,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一抹极亮的光芒。
待声浪稍落,赵砺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袍袖,稳步出列。
“恭贺陛下!北境定则天下安,实乃社稷之福,苍生之福。大雍有陛下的英明决断,有昭王殿下这等栋梁臂助,还有徐镇山、王烈等边关将士稳守国门,定能千秋万载,永享太平。”
一番话情真意切,从上到下都夸了一遍。
最重要的,是把昭王的功劳推到了明面上。
赵砺是云妃重病时,背着皇帝,用千机令联系上的第一位朝中重臣,还曾临终留书,拜托他尽可能照拂一下儿子。
巧的是,自轩辕璟眼盲之后,皇帝心疼儿子,也让赵砺与之多走动,意在震慑其他心怀叵测之人。
之所以选赵砺,则是因为赵砺忠直,即便与轩辕璟渐生私交,也有律法雷池横在心中。
在轩辕璟一事上,赵砺和皇帝想法一致,只盼着他能以亲王之尊富贵一生。
可是在北上之前,轩辕璟让人告诉他,那个位置,他一定会争。
初听到这消息,赵砺愁得睡都睡不着,结果没过多久,太子的旧错被翻出来,禁足东宫思过。
为官多年,赵砺敏锐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心态也随之转变。
时移事易,既然昭王殿下要争,那他就勉为其难,替他递一递梯子。
而且话说回来,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第461章 没想到啊没想到
众臣跟着附和赵砺的话,御座上,皇帝脸上笑意未减,只有目光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闪。
北境之功利在千秋,昭王声望必定因此大涨,那太子……
尽管已经动了那个心思,可到底是亲自教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皇帝至今未能下定决心。
不过,昭王平定北疆纷乱,皇帝由衷高兴,心里的天平也因此又多偏斜了一些。
“赵卿所言,朕心甚慰。北境能定,仰赖祖宗福泽,亦是昭王斡旋得宜、边关将士奋勇坚守、众卿协力的结果。朕不敢居功,唯愿与诸卿共勉,守此太平基业,使百姓安居,方不负天下所托。”
他顺着赵砺的话头,明确肯定了昭王的功劳,接着说道:“传朕旨意,北境将士,全部论功行赏。昭王及使团一干人等,待其回京,朕必当重重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