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未吟浑不在意,先向老太君福身行礼,又和萧北鸢互相见礼。
萧北鸢小她一岁,漂亮的鹅蛋脸上,一双小鹿眼眨啊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富贵高门娇养出来的矜贵大气。
坐下不久,萧西棠就推着萧东霆进来了。
陆未吟下意识瞄了眼萧东霆的腿。
去年仲夏,时任镇岳司副指挥使的萧东霆外出办差遭遇暗杀,虽然捡回一条命,却断了两条腿。
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饶是她总被拘在将军府,也略有耳闻。
上辈子陆欢歌最怵的就是萧东霆。
在她的描述里,萧东霆是个笑面虎,面上总是笑吟吟的,看起来温和谦逊很好相处,实际最不接受继母继妹的人就是他。
陆欢歌的话不可尽信,但这位大公子眼神中透出的猛兽般的审视,确实让陆未吟感受到了压力。
相比起萧东霆,萧西棠就简单多了。
萧西棠时年十六,典型的纨绔子弟,文课不好好上,武课也是能逃就逃,整日吃喝玩乐招猫逗狗,恣意玩乐。
还是个短命的,听说在花船上跟人争风吃醋,被推到水里溺死了。
此时,萧西棠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不欢迎。
陆未吟面色无异,起身与二人见礼。
侯夫人病逝,永昌侯鳏居多年,如今娶了母亲,她这个继女不得侯府子女待见也是人之常情。
萧东霆笑吟吟颔首,“陆妹妹有礼。”
“陆”字发音略重。
陆未吟明白,这是在提醒她,她姓陆,哪怕进了萧家门,也不是萧家人。
萧西棠哼一声,翻着白眼把头转向别处。
他交代王嬷嬷给陆未吟一个下马威,其实也就是想吓唬一下,没真打算把她怎么样。
方才见到那盆火他还吓了一跳,觉得王嬷嬷行事过分,没想到陆未吟居然安然无恙的进来了。
席面已经备好,老太君起身,招呼众人去饭厅落座。
之前老太君问过陆未吟的饮食喜好,此时见桌上有两道喜欢的菜,且正摆在自己面前,陆未吟不禁心头一暖。
有老太君压着,这顿饭即使氛围不算融洽,但也无波无澜。
席散时,老太君身边的邱嬷嬷捧上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陆未吟面前。
“一点见面礼。”老太君示意她接着。
陆未吟起身接过,真心实意的道谢。
萧西棠也递来一个稍大的盒子,玩世不恭的脸上笑容刻意,且透着挑衅,“我也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他拍拍盖子,“回去再看,妹妹务必亲自打开啊。”
要求亲自打开,捉弄的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阿棠懂事了。”老太君似笑非笑,眼带警告。
她知道几个孙儿的心思。
父亲突然续弦,继母又带来个继女,孩子们难免有情绪。
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始都需要磨合,只要不闹出格,她就不会干涉。
萧西棠心虚讪笑,把盒子递给陆未吟。
陆未吟乖巧道谢,瞧不出半点异常。
回到千姿阁,关上门,她先打开老太君给的见面礼。
是一对粉珍珠耳环,盈润饱满,坠在金链下,温婉又大气。
很合心意。
盖上锦盒,她想叫尖尖收好,一扭头,看到小丫头正一脸紧张的盯着萧西棠给的盒子,嘴唇紧抿着,表情凝重。
支着一根手指,胆战心惊的敲敲盒盖,又附耳去听动静。
小姐一来三公子就让她跨火盆,现在假惺惺的送见面礼,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晃来晃去,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活物。
蝎子吗?还是蜈蚣?
尖尖白着脸往后缩。
该不会是蛇吧?
第3章 混世魔王萧三少?
“不用怕,只是几只青蛙而已。”
陆未吟上前,葱白手指一勾,盒盖掀开,里面果然装着五只青蛙。
可能是捂得太久,青蛙要死不活的,揭了盖子也不动弹。
尖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投向陆未吟的目光满是惊奇和崇拜。
“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尖尖觉得小姐简直太厉害了!
盒子一路由她抱着,小姐也没打开看过呀!
还有入府的时候,小姐居然料到侯府会叫她跨火盆,提前在裙摆上浸了矾石水。
矾石水晾干后会在衣料上形成一道薄薄的隔层,可短暂防火。
老嬷嬷那儿就更神奇了,她至今都不知道小姐是怎么让人抻了胳膊的,明明两个人都没挨着。
陆未吟把装耳环的锦盒递给她,眨眨眼笑,“我要是说我突然开了天眼,能未卜先知,你信不信?”
“信!”尖尖拿着锦盒走向妆台收好,“小姐说什么我都信。”
陆未吟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染上苦涩。
上辈子她领兵出征,回来没看到尖尖。
陆晋坤说尖尖到了年纪,被家人接回去嫁人了。
小丫头从小被拐卖,几经转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哪来的家人?
果然后面查明,尖尖是被他污了身子,愤然悬梁了。
“小姐?”尖尖拿手在陆未吟面前晃了晃,唤回她飘远的思绪,“这青蛙怎么办呀?”
这会儿青蛙已经缓过来了,呱呱叫着蹦跶起来,尖尖拿盖子拦着,免得跳出去不好抓。
上辈子陆欢歌没被青蛙吓着,但因为火盆阻门的事,她心里有气,于是叫丫鬟把青蛙皮剥了,皮是皮肉是肉的给萧西棠送回去。
听说萧西棠打开盒盖的时候,没皮的青蛙还在弹腿。
萧西棠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提着棍子找上来,作势要收拾她。
打是没真打,但是陆欢歌在躲避的时候摔下台阶崴了脚,萧西棠也被罚了一顿板子,两人彻底结下梁子。
陆未吟坐到床边脱鞋,对这种小孩儿把戏毫无兴趣。
“从后窗放出去吧,你再出去请个大夫。”说完又叮嘱,“避着人,莫声张。”
矾石水防火但不隔热,小腿上烫了好几个泡。
大点的水泡已经破了,脱袜时将粘在上面的皮扯掉,露出嫩红的肉。
尖尖此时才知道她被烫伤了,心疼得直掉眼泪,急忙去请了大夫回来。
侯府多年没有主母,一直是老太君掌家,千姿阁都是她安排的人,很快,请大夫的事就传到了万寿堂。
处理好伤口,大夫留下烫伤药,出府时被邱嬷嬷截住。
听邱嬷嬷回禀完,老太君威严肃穆的面容上浮起些许不忍和怜爱。
这丫头,竟这样一声不吭的忍了半天,还自己偷偷去请大夫,想把事情瞒下。
是个懂事的孩子!
“取盒玉肌膏送去千姿阁,别提烫伤的事,就说能祛疤,日后若有个磕碰破皮什么的可以用一用。”
邱嬷嬷应是,迅速将玉肌膏送过去。
陆未吟道了谢,将东西收下。
上辈子入主东宫,她知道玉肌膏是后宫娘娘们用的祛疤圣药,偶尔会当作赏赐,极其珍贵。
烫伤在小腿,留疤也无妨,老太君竟舍得拿玉肌膏给她。
她没在腿上做防护,也知道请大夫的事瞒不过老太君,故意想借此示弱卖乖。
老太君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
陆未吟默默将这份好记在心里。
午睡起来,尖尖进来伺候梳妆,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
“三公子被老太君罚了一顿板子,大家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小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弄个火盆把你烫伤的事呀?”
陆未吟眸光微动。
看来是萧西棠命中该有这顿板子,怎么都躲不掉。
那他溺水早亡的结局呢?
她前世的命运还能被更改吗?
她想做的事……还能做成吗?
晚间掌灯时分,苏婧和永昌侯萧盛元从宫里归来,先去万寿堂请安,再一同过来探望陆未吟。
琉璃灯罩晕开清亮的光,少女眉目楚楚,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散着万千星辰。
小腿缠了纱布,由尖尖搀着给永昌侯行礼。
永昌侯金冠华服,蓄着短须,态度温和关切。
让陆未吟意外的是,永昌侯没有装聋作哑,也没有粉饰太平,开口就是替儿子赔不是。
一抬手,随行侍从放下好些东西,伤药补药,绸缎首饰,堆了一桌子。
陆未吟只是道谢,别的什么都没说。
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永昌侯稍坐片刻便起身,“我还有事,你们母女俩聊着。”
永昌侯走后,苏婧屏退左右。
“我和侯爷今日本是要一起去将军府接你的,临出门时宫里来人让我们去一趟,这才没接成,没想到闹出这样的事来。”
陆未吟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摇摇头,“母亲,我没事。”
很小的时候,父亲披甲归家,纵马入府,险些踩着她,她被吓得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