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朋友和家族安危比起来,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老太君轻拍她手背,语重心长的说道:“先前祖母只当你们是初识,没什么交情,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以防万一,不来往便不来往了。”
“可如今瞧着,你们俩心里都惦记着对方,真心实意想交这个朋友。既如此,那为什么还要避着呢?咱们永昌侯府的门楣立在这里,可不是为了让家里的姑娘束手束脚,连交个知心朋友都要瞻前顾后。若连这点自在都没了,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老太君语调轻缓,带着历经世事的豁达与疼惜。
“祖母盼着你欢喜,盼着你舒心,李家小姐人好,你们又合得来,那便大大方方的往来。这一点,你得跟阿吟学学,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光明磊落,便足够了。”
若真有人因为两家姑娘往来,胡乱攀扯一些有的没的,那就是永昌侯这个家主的事儿。
萧北鸢心头暖流涌动,凑过去抱住老太君的胳膊,“那恐怕得让您失望了,阿姐那么厉害,就是多给我二十年,我也赶不上她。”
老太君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你呀,从小就听话,但人也不能什么都听别人的,还得自己心里有杆秤。”
想到苏未吟决定北上之前说“祖母,我又要给您惹祸了”,老太君心念一动,半开玩笑道:“哎,你什么时候闯个祸给我看看呢?祖母给你兜着。”
“嘿嘿!”萧北鸢干笑两声,不敢接茬。
心道祸早就闯了,只不过是阿姐替她兜住了,祖母不知道而已。
祖孙俩说了会儿话,萧北鸢便回去给李蕖准备回礼。
马车在大门口停下,永昌侯和苏婧办完事回来,恰有一阵风过,卷起满地鲜红的鞭炮碎屑,打着旋儿向四周飘去。
苏婧站在阶下,遥遥望向北方。
瞳孔里没有明显的焦距,略空的视线仿佛穿透万千层叠的屋宇,越过锦绣壮丽的山河,落去风沙漫卷的北境。
视野的尽头,虚虚浮现出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手持长枪,背对着她,远眺着更加苍茫的天地。
风扬起墨色的衣角,也扬起高高束起的长发,背影孤直,像是立在漫天黄沙中一株不肯弯腰,亦不肯退缩半步的胡杨。
看着看着,那身影微微一动,就要转过身来。
苏婧心口一紧,怕看到脸上有血,身上有伤。
就在即将回眸的刹那,那身影却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一吹,晃了晃,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只及人腰高的小孩儿。
红绸扎起编了花的双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仰着小脸,满怀期待的望着她,脆嫩的声音穿越时空和距离,直直撞进耳膜。
“母亲,外头有卖糖葫芦的,我想要。”小小的手伸出两根手指,“要两串。”
风声渐疾,满地鞭炮碎屑沙沙作响。
苏婧用力眨眼,眼前的幻象连同孩子的声音瞬间消散,唯有北方天际缓缓飘动的一片薄云倒映在眼底。
萧盛元随着妻子的目光看过去,默默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只有当阿吟回来那日,好端端的站在面前,妻子那颗被牵扯着的心才能真正落回原处。
“晚上备一桌席面吧,大家一起庆祝一下。”萧盛元提议。
虽然苏未吟还没回来,但也算是一件大喜事,值得庆贺。
苏婧收回视线,笑着应了声“好”。
两人迈步进门,只余空气里还未散尽的鞭炮燃烧气味,携着那份无法为外人所知的喜气,稀薄的飘散在朱门翠瓦之下。
与此同时,御书房却是门窗紧闭,透不进半点外头的天光和风声。
整齐堆叠的奏折后面,皇帝垂着眼,从沉鳞手中接过将军府书房梁柱圆孔里取出来的密信。
沉鳞描述,那圆孔就一个铜板大小,齐整的开在梁柱上,信用油纸卷着,用蜡封好,塞进孔里,外头用和圆孔几乎完全一样大的圆形木块盖得严丝合缝。
香灰封边,绘着和梁柱相同的木纹,重新上了漆,与整根梁柱浑然一体。
若非他目标明确,逐寸逐寸找过去,发现这一片没落灰,而且漆面比别处更新,之后又发现一指宽没封完的边缘,这才找到圆孔位置所在。
其他地方都遮掩的很好,没理由单单遗漏这一处,想必这一点破绽是他们自己留的记号,免得日后找不到。
藏得如此严实,必然是要命的东西!
皇帝面色冷沉,一封信拿在手里,竟沉甸甸的。
缓缓展开还残留着蜡印的信封,并透着一股刺鼻的樟脑粉气味。
这是怕被虫蛀。
皇帝心下冷哼,考虑得还挺周全,他倒要看看,这信是不是像徐镇山所说的那样。
信封上没字,他直接拿出信纸。
信纸半展时,字迹已经落入眼帘,皇帝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太子的字!
不过转念又想,如果是太子的字迹,反而更能证明是有人仿造栽赃陷害。
东宫又不是没有会写字的人,太子再蠢,也不可能亲笔手书。
待信纸完全展开,皇帝没看内容,直接望向落款位置,去看徐镇山所说的太子印鉴。
眸光凝聚,皇帝瞳孔猛的一缩。
那落印之处,只有一团红色的印记,仿佛被水洇开的一团墨迹,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第428章 琴瑟和鸣风雨来
信上文字墨迹完好,只有朱印洇花了,很显然,是印泥的问题。
听说黑市有一种印泥,表面的色泽质感看起来与寻常印泥无异,但是时日一久,就会像被水洇湿一样融成一团。
这原是一些没底线的生意人为了在契书上搞鬼想出来的把戏,没想到还能用在这个地方,可真是让他这个皇帝长见识了。
这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先骗过陆奎,再借朱印毁坏来全身而退。
皇帝久久盯着那一团模糊的红印,脸上肌肉轻微动了动,并未显现出太明显的表情变化,整个御书房却在此刻被无形又沉重的威压所笼罩,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吴尽言躬身立在一旁,眼睛盯着脚尖,目不斜视,唯有叠在身前的双手攥得有些紧。
御前伺候多年,他太清楚此刻不见波澜的天颜下,正在酝酿着怎样的雷霆之怒。
皇帝一目十行的看完信的内容,和徐镇山奏报上相差无几,但是因为朱印损毁,行文造句上又没有明显的指向,这信说是谁写的都行。
他挺了挺弯垂的腰背,“去,把太子给朕叫过来。”
吴尽言应声离开,御案前的沉鳞也自觉退下。
皇帝将信放在案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刚刚才抻直的腰背又不自觉的弯了起来,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此时,东宫。
太子刚将手头几件紧要的政务批复妥当,搁下笔,仰头舒展僵直的肩颈。
伴随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眉宇间积攒的倦色稍稍淡了些许。
皇帝有意锻炼他,虽未明确让储君监国,但已经将不少政务移交到他手里。
这些时日,太子认真勤勉,诸事处理得宜,不光皇帝满意,连内阁也是赞不绝口,加上如愿娶得心上人,太子春风得意,也愈发干劲儿十足。
他相信,假以时日,自己定能担得起一国之重,成为名副其实的储君,并在将来成为造福百姓千秋永载的一代明君。
殿门外传来熟悉的轻盈脚步声,伴着环佩相碰的细微清响,知道是太子妃来了,太子看向殿门,人还没见着,脸上已经浮起笑意。
不多时,赵絮儿迈步进来,“殿下,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色云纹罗裙,发间珠玉光华盈动,华丽贵气。
笑容温婉,目光与太子交汇的瞬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真实且不加掩饰的爱意。
太子起身迎过去,小心的搀着她去旁边软榻落座,先前处理政务时的严肃悄然消融,眉眼温柔如春风。
“你怎么过来了,太医不是让你多歇着吗?”
前些日子大婚,仪程繁琐,赵絮儿累着了,当天晚上见了些红,吓得太子急召了太医。
好在没有大碍,太医开了几服安胎药,叮嘱多休息,切不可再劳累。
丫鬟将一盏甜白瓷盅放到太子面前,知趣退下,留二人说话。
赵絮儿轻抚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笑语间带着几分撒娇意味,“连着躺了好几日,骨头都软了。我问过太医了,只是寻常走动,不碍事,不累着就行。”
她揭开瓷盅盖子,执起瓷勺,在盅里轻轻搅动两下,舀起一勺,先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碰试温,这才递到太子嘴边。
“绿豆百合汤,清心去燥,殿下用一些吧。”
自从二人成婚,赵絮儿的心便彻底定了下来,对太子也愈发细致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