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年前叶家老爷子面对遇险的胡人母女坚定举起的小药锄,以及哈图姮家感恩赠送的药材和那只至今仍戴在采柔手上的精巧袖弩。
狼和羊落进同一个雪窝子……可是,谁是狼,谁又是羊?
胡部魁梧强壮,相较之下雍人普遍矮小力弱,这么看自然是胡人是狼雍人是羊。
可雍国地大物博人多势众,真要较量起来,天朝雄狮与胡地强兵,自是前者更胜一筹,这狼羊之说便得换一换。
同样过了良久,苏未吟薄唇轻启,略带沉闷的声音从绒毯下传出来,“就非得是狼和羊吗?”
雍国和胡地,非得是狼羊这样的敌对关系吗?
哈图姮眼睫微垂,掌心不自觉的移到小腹上,轻轻盖住。
是啊,非得是狼和羊吗?
雍国,怎么可能是羊……
哈图姮闭上眼睛,任思绪肆意蔓延。
苏未吟也睡不着。
回顾重生以来,冥冥之中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步步将她牵引到这里,而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多条线漂浮在虚空,等着她来将这些线头连接在一起。
救了哈图姮母女归家的路上,叶老爷子偶遇风殭草,而结出的血殭果,在十多年后治好了阿临的眼睛。
前世因为没能杀了曹彰替叶家姐妹报仇而错过的老爷子的故事,那只袖弩的故事,今生也知道了。
还有哈图姮……前世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而现在,她身处黑水部王帐,和哈图姮躺在同一张榻上。
苏未吟豁然睁眼,呼吸随之一滞。
她好像有点明白天道安排陆欢歌和哈图努这样的恶人重生的用意了。
陆欢歌为她填补了哈图姮这一处空白,而哈图努用他的冷血和野心,将哈图姮推到了她的面前。
苏未吟缓缓吸进一口气,混着牛油灯的微焦,还有身上皮毛的特殊气味,一并沉到丹田,把胸腔里翻涌的激动硬生生压成眼底幽邃的冰湖。
冰封的湖面平滑如镜,在灿灿暖光的照耀下,一圈圈银丝般的极细裂纹正在悄然扩散。
这天晚上,苏未吟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堆巨大的篝火,许多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满耳嘈杂,有人唱着镇北军的战歌,还有许多粗沉的嗓音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走在前方的轩辕璟回过头向她伸出手,“阿吟,快来!”
“你……”
被他身上的胡袍吓到,苏未吟猛然睁眼,视野里漫进一片明亮的光。
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起来醒神,脑海中时不时闪过轩辕璟穿胡袍的样子。
倒不是不好看,而是为时过早了。
不多时,女侍端热水过来伺候洗漱,之后又送早饭过来,态度恭谨客气。
要不是脚踝上还套着锁链,就这待遇,她还真像是来做客的。
锁链的长度仍旧仅限于在床榻上活动,女侍便把矮几搬到榻前,方便她坐在榻前拿取餐食。
正喝着羊汤,帐帘挑开,哈图姮领着阿罗走进来。
阿罗手里抱着一个不太圆的圆球,圆球比脑袋还大些,外头是红布缝的套子,里面填满干草。
哈图姮抬抬下巴,“这样可以吗?”
眼下时局紧张,探子没办法靠近厉城,更别说往里传信,即便能传过去,如何让对方相信也是个问题。
苏未吟便让她今天做六个红色的圆形布套,填充后形成一个大圆球。
“不够。”苏未吟估算着远距离看到的效果,放下碗,双臂在身前比了一下,“至少得这么大。”
达尔罕在四面城门上都安排了人,布套做好,带出城后再找东西填充,能最大程度避免打草惊蛇。
哈图姮示意阿罗拿下去改,自己走到矮几前,从碟子里抓了几颗奶疙瘩,狐疑问道:“几个大红球,就能让雍国皇子知道是你?”
苏未吟重新端起碗,小口啜着羊汤,垂眸笑道:“当然!”
他除了是雍国皇子,还是小时候替她分担山楂的阿临。
哈图姮撇撇嘴,不懂他们雍国人的暗号。
吃饭期间,苏未吟跟哈图姮将入城计划敲定下来,最后提笔写信,尽可能详细的将一切交代清楚,确保万无一失。
苏未吟写信的时候,哈图姮就在旁边看着。
她不认得中原文字,但始终全神贯注,每当苏未吟停笔,她都会问:“哪个是图兰逐?”
生怕苏未吟忘记询问图兰逐的消息。
等写到这一句,苏未吟便把‘图兰逐’三个字指给她看。
好复杂的文字,哈图姮完全看不懂,但她还是悄悄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试图把这三个字的样子记下来。
结果一转眼就忘了,只记得有个框。
写完内容,苏未吟笔尖微顿,扭头问:“今天是几月几日了?”
为了配合往来厉城互市的文书,胡部的人除了遵循他们自己的记时历法,心里也会揣一本中原的黄历。
不过,哈图姮显然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让人下去问明了日期,再报回来,苏未吟简单一算,最后在落款的位置写下一个数字。
三十一。
搁下笔,苏未吟自觉将信递给哈图姮。
哈图姮拿着信出去,找认得一些中原文字的那苏仔细看过,确定没有问题,才用羊皮封卷好。
临近中午,调整后的大圆套做好了,填充后比磨盘还大一些。
一切准备妥当,哈图姮找了两个绝对可信的王帐亲卫,安排进探查情况的探子队伍里,带着布套和信顺利出城。
临近边境,几人等到天黑后分头潜入,两个王帐亲卫一刻也不敢歇,沿途躲着雍国的巡骑,靠两条腿摸到厉城外围。
一夜太平,天光初现时,从城墙上望出去,天地皆是一片苍茫的灰白。
厉城守卫裹紧皮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继续巡视,视野里突然闯进一抹红。
极目远眺,那东西定住没动,似是叠起来的几个红色大球,再仔细看,底端还有一根若有似无的‘棍儿’,像极了一串巨大的糖葫芦。
第412章 都还活着
暖室里,一盏琉璃风雨灯挂在柱子上,光透过冰冷的壁,将架子上的翠绿油草和轩辕璟的脸都照得一片冷白。
清俊的脸上像是凝了层化不开的薄霜,什么表情都没有,定定的看着面前那几个粗陶瓦罐,连眼睛都许久才眨一下。
瓦罐里,是用油草叶子沤出来的黑色沙土,湿漉漉油腻腻,在封闭的暖室里散发着沉闷的腐殖气味。
土里稀稀落落的栽着几根嫩绿的小秧,看起来弱不禁风,又蕴藏着无尽的蓬勃生机,有几根甚至顶出了一两片鸭掌状的叶子。
阿吟,你的小苗,长得很好……
星岚带着一丝凉气从外头进来,灯影晃了晃,轩辕璟连眼睫都没抬,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不过今天的星岚不似以往那般从容,脚步匆忙,连呼吸都不太平稳。
“王爷,张威来报,说他们在城墙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像……像是一串巨大的糖葫芦。”
星岚并不清楚轩辕璟和苏未吟与糖葫芦究竟有什么‘渊源’,但是去过一趟苏家老宅,他知道糖葫芦对两人来说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听到糖葫芦的瞬间,他马上联想到苏未吟,赶紧进来禀告。
同样,这三个字落在轩辕璟耳朵里,就像炸开的一个炮仗,激起一阵突兀的嗡鸣。
“你说什么?”
“他们说看到了糖……哎,王爷您慢点儿。”
星岚话没说完,轩辕璟已经大步冲了出去,衣袍翻飞步履生风,快得几乎要扯出残影。
夜寒未退的晨风灌进喉咙,灌进空洞麻木的胸腔,此刻那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呼啸着往上冲,撞得他眼眶生疼,甚至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糖葫芦,糖葫芦……不是糖葫芦,是阿吟!
他就知道她还活着,哪怕他找遍了厉城,甚至把校场的土都翻了一遍,仍旧一点线索都没有,可他就是知道,她还活着。
一路策马狂奔到城门,跑上城楼,天光已经大亮,城外远处那串巨型糖葫芦也完全显示出了轮廓。
眼眶泛起潮热,轩辕璟喉结滚动,极力稳住声线,“去一队人,把东西取回来。”
王烈闻讯而来,亲自带队出城,将那串‘糖葫芦’扛到城门口。
立‘糖葫芦’的地方有胡人的大脚印,以防有诈,王烈拦着轩辕璟,让人拿长杆把大红球悉数敲扁,反复排查后才上前。
撕开一看,就是红布套子里面填了草。
逐一将草掏出来,在最后一个红球里找到了羊皮封卷起来的信。
没有信封,轩辕璟动作僵硬的展开信纸,当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明明是黑色的字,却在那双静池沉渊般的眼眸里点燃了一束微光。
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从僵白慢慢洇开一点血色,绷紧的肩背也一寸寸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