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似有暖风悄然拂过,将那点郁气一扫而空,连目光中原有的锋芒都被熨得柔和了几分。
哈图姮挑眉,微斜着视线上下打量,有些不相信她会是皇子妃。
听说中原的女人不是绣花,就是学什么琴棋书画,成天关在宅子里,连门都不让出。
皇帝家里肯定最讲这些规矩,哪会有像她这种扎在男人堆里的皇子妃?
可看她这神情,又不像是说谎。
思忖片刻,哈图姮高挑眉梢,“就算是皇子妃,徐镇山也不见得会听你的吧?”
苏未吟笑容加深,“他不听我的,总要听二皇子的吧。”
哈图姮轻嗤一声,勾起一侧嘴角,不是笑,而是冷嘲。
“你的意思是,雍国二皇子为了你,来了厉城?”
就算她真的跟皇子定了亲,可还没完婚,算不得真正的皇子妃。
眼下两地局势这般紧张,战事一触即发,一国皇子,皇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就算他有这个想法,雍国皇帝也不可能答应。
苏未吟神色淡然,“纸笔给我。”
哈图姮不明其意,但还是让阿罗送纸笔过来。
苏未吟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个大大的‘昭’字。
“这是昭字,二皇子又称昭王,昭是他的封号。虽说边境戒严,但让你们的探子潜到厉城外,看看城墙上可有立这昭字旗,应该不算难事吧?”
只要轩辕璟来了厉城,就一定会在城墙上立旗。
不管是对于胡部,还是边境的百姓和将士,立旗堪称最直白的昭告,皇权已亲临疮痍之地,所有善后皆由天家接手,万里边疆事,亦是庙堂事。
是耀武扬威,也是安抚人心。
哈图姮看了眼纸上陌生的中原文字,什么都没说,直接往外走。
空口无凭,眼见为实,是真是假叫人去探一探就知道了。
“哎。”苏未吟把人叫住,“我饿了,来一碗粥,不要羊肉,炖只鸡。”
她需要尽快让身体恢复过来,羊肉热气重,鸡肉相对来说更温补一些。
哈图姮没应声,苏未吟就当她答应了。
傍晚时分,餐食送过来,正是她要的粥和炖鸡。
胡地的炖鸡和中原截然不同,马奶酒做汤底,酒气挥发后吃起来有些发酸,炖得也不够软烂。
但好歹是鸡,苏未吟硬塞了两只鸡腿,歇了会儿,又把鸡翅扯下来啃了。
填饱肚子,她没再躺着或坐着,而是站起来在床上来回走动。
正活动着,女医过来送药和换药。
一身伤口不少,大多是被炸飞的碎物划伤,深深浅浅,但是未伤及筋骨。
最凶险的要数脑袋上不知道被什么砸出来的大包,轻轻按压,能感觉到大包里还有一层未散完的淤血,这也是她昏迷多日不醒的主要原因。
除此之外,胸前肋骨位置还有一块鸡蛋大小的渗血青紫,像是被什么带尖角的硬物给撞了,不碰还好,一碰就痛。
苏未吟推断应该是献礼那天穿在身上的金丝软甲阻挡了尖角刺入,否则现在就不是只有一片青紫,而是一个窟窿了。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胡袍,金丝软甲被扒走了。
女医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四方布片,用木勺挖了一大坨漆黑的黏糊药膏抹在上头,制成简单的膏药贴,让苏未吟自己贴在胸前的青紫上。
这里之前没有敷药,苏未吟猜测,应该是哈图姮那边有答案了。
她背过身去贴好药膏,接触的瞬间先凉后热,数息后还有轻微刺痛,但是手按上去就不那么疼了。
女医全程一言不发,弄完就走,苏未吟继续在床上转圈。
转到第六圈时,哈图姮进来了。
在她身后,两个戴牛角帽的壮汉抬着一口大箱子。
阿罗拿着钥匙,打开床脚那一头的锁链。
哈图姮打开箱盖,冲苏未吟抬抬下巴。
“进去。”
第409章 十个就够了
苏未吟坐进大箱子里。
箱盖再度打开,明亮的光线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大帐宽阔,里侧横着一张近丈宽的矮榻,铺着发黄卷曲的兽皮绒毯。
榻尾斜倚着一副鎏金马鞍,鞍头磨损处呈现出油亮的暗红,旁边挂着半截牛皮绞成的套马索。
靠帐帘处立着整副马铠,胸带上缀着的金片在牛首铜灯下忽明忽暗,映得挂在一旁的长弓弓弦微微发亮。
长弓下方的长桌上,还放着一大一小两把手弩。
粗略环顾一圈,视线和坐在榻前矮几上捧着金碗喝热牛乳的哈图姮对上。
哈图姮似笑非笑,“是不是以为我要送你回去了?”
苏未吟提着脚上的铁链从箱子里跨出来,“那倒没有。”
她这个俘虏还没开始发挥作用,怎么可能走得了?
阿罗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铁链,显然是要将她继续锁起来。
苏未吟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长桌上的手弩,准确来说是盯着弩上的一处刻纹,“能看看吗?”
隔得太远,看不清刻的什么,但这个长条形的轮廓,很像她熟悉的那个纹路。
哈图姮抿掉唇上的牛乳,“先兑现你的承诺,送你回去那天,我把这两把弩都给你带上。”
阿罗闻言,抓着锁链的手略微用力扯了一下。
苏未吟也不勉强,顺从的走到榻前,任由阿罗将链子锁到榻脚。
“从今晚开始,你就在我帐里待着。睡觉前我会把你的手脚绑起来,天亮再解开。”哈图姮说。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在营门的柱子上挂着,达尔罕的虎狼之心却没有平息。
之前苏未吟昏迷着,哈图姮没怎么过去,把人留在小帐问题不大,可现在要时常议事,她经常去小帐,难免引人注意。
思来想去,还是把人弄来王帐更稳妥一些。
喝完最后一口牛乳,哈图姮拿手背擦了嘴,示意阿罗去门口守着,然后转向苏未吟,“你说对了,厉城城墙上确实有你说的昭字旗。”
大雍一直在盯着胡部的动向,哈图姮自然也派了探子潜藏在边境附近,下午,她派出去探旗的人前脚出城,外头的探子后脚就回来了。
探子不认得中原字,就用炭棒将旗上的文字画在了手背上,虽然歪歪扭扭,但还是认得出来,就是苏未吟写的昭字。
苏未吟唇角上扬,眸光如星,璀璨生辉。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哈图姮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羡慕,之后便是无尽的苦涩。
雍国皇子为了心爱的女人,无惧危险,奔波千里而来,虽然没见到面,但他的爱人至少还活着,只要足够努力,就还有相聚的机会。
可她的男人,她的阿逐……
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也把翻涌的苦涩一并咽回去,哈图姮直接说出自己的顾虑。
“可是,就算大雍的皇子来了,可以调动镇北军,我也不可能大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狼群进城,谁知道它会咬谁的脖子?
“我知道。”苏未吟早就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人多不一定好办事。十个人,你只需要避着达尔罕,弄十个我的人进来,我就能帮你把事儿办了。”
“十个?你当我们黑水勇士都是纸糊的吗?”哈图姮站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隐隐有种被人轻视的恼怒。
她知道苏未吟在打什么算盘,想要平息内乱,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解决掉制造内乱的人。
她也这样想过。
可达尔罕身为右设利,手底下有一批他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勇士,忠心不二。
眼下这个时候,更是不分日夜的守在他身旁,甚至和姬奴寻欢作乐都有人守在一旁,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而且身为可敦,她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对达尔罕动手。
凭十个人就想杀掉达尔罕,还是十个矮小的雍人,根本是做梦。
入夜温度直降,苏未吟缩进柔软厚实的榻上,“行不行,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若是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到时候你也可以把罪责推到雍人身上,跟你这个可敦没有任何关系。”
来的人太多,哈图姮不放心,也容易打草惊蛇。
十个就够了。
外面有镇北军坐镇威慑,也不用担心哈图姮会将她们扣下。
最重要的是,她相信阿临。
在进城之前,他一定会想好退路,只要进得来,就一定出得去。
哈图姮被说服了,“行,那就试试。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失败,我可不会救你们,还会主动把你们交给达尔罕处置。”
一旦让人知道她和雍人有牵扯,她自身难保。
而且只是区区十个雍人,也不用担心他们在城里闹出什么事来。
若有异动,那就直接砍了。
“攻城重械什么时候销毁?”苏未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