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看向主位上还冒着热气的两碗茶,王烈又补充,“刚走!您要是有急事,那我派人去追一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灵光一闪突然冒出一些猜想,脑子一热就过来了。现在想来,这话其实不该去大将军面前说。”苏未吟笑里带着一丝懊恼。
王烈朗声大笑,抬手示意她坐下说。
“苏护军若是不介意,也可以把你的想法同我讲讲。我在厉城二十六年,对此地情势还算熟知,必当知无不言。”
“也好。”苏未吟从善如流,“王都尉应该还记得去年胡人潜境一事,后来经调查,里应外合协助胡人进入大雍腹地的人,乃是武库司郎中王治。”
王烈点头,“此事的布告现在还在公衙门口贴着呢。”
苏未吟微微抿唇,略微犹豫后才往下说:“我就是在想,王治人在京都,胡人都能将手伸到他头上,那么……咳,像厉城这样的边城,岂不是更容易被人潜伏?”
王烈愣了一下,眉心收紧,隐有不悦。
这是什么意思,质疑他守卫不力?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苏未吟一开始是来找徐大将军的,所以她真正怀疑有细作潜伏的地方不是厉城,而是镇北军。
想通这一层,王烈不自觉的瞄了一眼旁边侧间门口的垂帘,心想这苏护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个嘛,苏护军应该是多虑了。厉城虽开互市,往来繁杂,但进出城皆需多重勘验,城中昼有游骑,夜有暗哨,更行甲户连坐之法,彼此监察,就算有人潜进来,也做不了什么。”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了,不过刚才提到胡人潜境一事,王烈没忘记那几个胡人是被苏未吟解决掉的。
这姑娘身手了得,王烈本就有几分佩服,带队北上更是不易,能从胡人潜境联想到这上头,虽说胆子大了些,但也算是难能可贵。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镇北军大营那更是铁板一块,守卫极其森严,耳目交织如网,征纳新兵时那更是要三代清白五户联保,根本不可能有细作潜得进去。”
再说了,有徐大将军镇着,谁敢造次?
“是嘛……那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
苏未吟站起来,飞快瞄了一眼侧间垂帘,“祖父曾教母亲‘察其微而知其著,料其变而备其未发’的道理,母亲又教给我,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得比较多,让王都尉见笑了。”
提到虎威大将军苏擎天,王烈哪里敢‘见笑’,跟着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满脸崇敬。
“苏大将军说得很有道理!”
苏未吟略微颔首,客套几句后很快告辞离开。
她前脚一走,侧间垂帘被人掀起,徐镇山和封延从里面走了出来。
堂内一时静默,只余屋外逐渐放肆的风声。
徐镇山负手立于原地,深邃的目光凝望着苏未吟身影消失的方向,惯常难辨喜怒的脸上,罕见流露出复杂的深思。
这丫头,知道他在帘子后头,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好一个‘察其微而知其著,料其变而备其未发’,把苏擎天那个老伙计的大道理都搬出来了,他才不相信仅仅只是因为一点联想。
此刻,有两个念头在徐镇山脑海里打得不分上下,一边是他相信镇北军的防卫,没有细作能潜伏进来,另一边是兹事体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还有一个微弱苗头从夹缝里冒出来,那就是人不能太自负。
年轻时候,他在这一点上受过血的教训。
就因为他的自负,对战局失察,一仗惨败,害得上万兵丁枉送了性命。
“大将军。”王烈迎上去。
徐镇山收回目光,向他交代了一下协同布防需要注意的地方,而后带着封延离开。
踏出议事厅,火辣辣的日头当头照下,晒得人皮肤发烫。
徐镇山微微眯起眼睛,侧过头,向紧随其后的封延低声吩咐。
“你再去找一趟苏未吟,就跟她说,看在她祖父苏擎天的面子上,我给她一个畅所欲言的机会。无论对或不对,皆不予追究,亦不会外传。只限今日,过时不候。”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到底知道些什么。
安排妥当,徐镇山带人出城归营。
灼灼烈日之下,恢宏的营盘于荒原上铺陈开来。
辕门高耸,望楼如林,数以千计的营帐排列成森严的阵型,肃杀与压迫感如有实质,仿佛使毒辣的日头都失去了温度。
镇北军是护卫大雍的第一重关,哪怕只是假设营地里有细作,都让徐镇山呼吸发紧。
回到中军帐,喝口水的工夫,录事参军许文涛挑帘进来禀报,“大将军,派出去查看居狼山爆炸地的斥候回来了。”
王烈将沙团驿的消息报过来,徐镇山第一时间派了人去居狼山查看是否有爪钩的痕迹。
徐镇山放下水碗,“怎么说?”
许文涛摇头,“时隔太久,不好确认。山壁上有几处痕迹,说像也可,说不像也可。”
第359章 逮着机会就泼脏水
徐镇山其实已经料到有可能会是这个结果。
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既然有可能,那就按哈图努还活着去应对,哪怕做无用功,也比事到临头被打个猝不及防好。
如果哈图努当真还活着,其去向并不难推断。
先前也不知道裴肃裴大人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哈图努有个妹妹,还嫁给了黑水部的图兰逐。
为了验证真伪,裴大人让他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胡地各部议论纷纷,大多是诋毁哈图努妹妹的话,黑水部的人出城溯源,大有要收拾始作俑者的架势。
没过多久,图兰逐又将各部掳去当奴隶的乌桓部族民要了过去,全部收入黑水城。
由此可见,哈图努妹妹嫁给图兰逐一事确凿无疑。
如果哈图努活着,其妹夫统领的黑水城便是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只可惜黑水城守卫森严,城内消息极难打探,年初好不容易混进去两个酷似胡民的斥候,到现在也没见着人,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没找到机会出来。
沉思过后,徐镇山把一众参军副将全部叫到中军帐。
指尖点向沙盘边缘黄石原的位置,声如虎啸,尽显主帅威严。
“传令,三日后,黄石原演武。叫大伙儿都给我把精气神拿出来,让胡部的探子看清楚,我们刀有多锋,马有多壮,我们大雍的兵有多威武。”
演武不光是要震慑外敌,更要烘托出临战的气氛,让大伙儿都警醒起来,重新找回刀锋舔血的紧张感。
帐中气息为之一肃,众人围着沙盘,很快确定好演武的规模和形式。
飞骑营、陷阵营、弩机营齐上阵,用最朴素的战法,彰显出无需取巧的绝对实力。
议定演武诸事,徐镇山又加强了日常巡逻和对胡部动向的监视,力求万无一失。
接下来,就等封延那边的消息了。
这个时候,封延正在使团营地大门斜对面的巷子阴影里啃麦饼。
方才围着营地转了一圈,之前的漏洞都补上了,加上现在是大白天,偷溜进去找苏未吟肯定不行,思来想去,他便蹲在这儿等混在厉城守军里的楚风。
楚风作为镇北军的斥候参领,偶尔会去中军帐禀事,两人自然相识。
使团营地外围由厉城守军负责,一天里,楚风怎么都得出来转悠两趟。
麦饼还剩最后两口,楚风总算是出来了,封延躲在拐角后头,用力哽下嘴里的饼,再双手合拢,只留出一条缝,放到嘴边吹出低沉特殊的节奏。
楚风立马认出来,这是镇北军的传讯音。
他朝声源方向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你们先去巡逻,小武跟我回去拿个东西。”
这个小武,是他手下的一名斥候。
王烈早就同下面的人打过招呼,让他们在协同护卫使团的镇北军面前少看少说少打听,配合即可,于是也没人多问,就这么先走了。
楚风带着小武循声进入巷子,不多时,两人再走出来。
身后的人还是那身衣裳,衣裳里的人却已经换成了封延。
这两天楚风进进出出,营地值守的人已经认得他了,虽说看着他今天带的人面生,但也没人多问。
厉城数千守卫,总不能个个都面熟。
两人进入营地,来到绛园,顺利见到了苏未吟。
先看到楚风,苏未吟还觉得奇怪,心道他怎么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等楚风往旁边横跨一步,露出后面封延的脸,这一瞬间,苏未吟眼里的惊喜险些没藏住。
苏未吟和封延单独待了一会儿,前后也就一盏茶工夫,楚风就带着他又出去了,主打一个速战速决。
两人从绛园往外走,冯江也正从陆奎的院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