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沛没把进展反馈给轩辕璟。
一来镇北军军纪森严,哪怕对于王沛来说,往外传送消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来他觉得昭王人在京都,掌握的消息真假存疑,与其舍近求远,还不如自己平时多上点心。
时间一长,连楚风也有些动摇了。
尤其是耳朵待人真诚,一口一个楚风哥叫着,但凡有点什么吃的,哪怕就是一颗酸枣,都得掰成三瓣,惦记着让他和宋争鸣尝尝味儿。
有时候看着耳朵呲个大牙笑得没心没肺,他都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
“你们找到的脑后有肉瘤的人,是个十三岁的瘦弱少年?”
听他说完,苏未吟也觉得惊讶。
十三岁,还瘦弱,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重创一军主将。
楚风点头,颇为无奈。
“那陈良呢,军中可有叫陈良的?或者听起来相似的。”苏未吟又问。
她记得是叫这个音,但不清楚是哪两个字,陈良、陈梁甚至陈粮都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这很可能还是化用的假名字,所以她一直觉得肉瘤这个线索比名字更有追查的价值。
谁成想居然指向一个小孩儿。
“查了,王将军查的,没有找到可疑之人。”
王沛主动揽下核实全军粮饷发放的差事,以此为由,召集全军核对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体貌特征等,将镇北军整个儿筛了一遍,遇到跟这名字相似的再反复重点核查。
筛完,王沛也就更不相信军中存在细作了。
苏未吟沉默许久,直到都尉府遥遥在望,才说道:“胡部献礼,背后必有图谋,最近这段时间尽可能再多盯一盯这个耳朵,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楚风点头应下,再悄然拉开距离,仿佛两人从未有过任何交谈。
苏未吟来到都尉府。
和京中的府邸宅院相比,这都尉府算是相当简陋了。
火盆光焰灼灼,粗大的梁柱与石砌的墙壁未经雕饰,透着北地特有的硬朗之气。
地上铺着毛毡,灰黑本色因积了太多沙尘而泛黄,每当脚步踩过,都会扬起一层薄尘。
她一到,人就算是齐了,众人移步厅中,按品阶落座。
每人面前桌案上摆的吃食简单又实在,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大。
大块的白切羊肉、大张麦饼、大碗肉汤,以及其实切过但是看起来就像没切的大块腌肉,还有大海碗斟满的秋露白,看得京都来的官员们目瞪口呆。
因有前世经验,苏未吟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由此看出这王都尉应该是个实在人儿,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心思。
在北境边城,若是弄出来一桌子精致菜肴,反而显得虚伪。
主位上的王烈率先起身举杯,“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王某敬诸位。”
端坐左侧首位的陆奎举杯回应,“王都尉镇守边关才是辛劳。我等奉旨北来,今后诸多事宜,还需都尉鼎力相助。”
初来乍到,又是初识,大家都很客气。
苏未吟慢条斯理的嚼着羊肉,有些失望。
她以为今晚徐镇山会来,还想着该怎么在这位与外祖父同辈的大将军面前留个好印象,结果人压根儿没来。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苏未吟没喝酒,吃饱喝足后打声招呼提前离席回了驿馆。
整个使团里只有她和采柔、星落三个女子,于是三人入住相对较小的西边小院。
名字还挺好听,叫绛园。
采柔已经将房间收拾妥当,苏未吟站在檐下用力跺脚,尽可能将身上靴子上的沙尘抖落一些,才迈步往里走。
屋内光线明亮,婴儿手臂粗的牛油蜡烛立在铸铁灯盘里,燃烧时散发出一股烧牛皮的气味。
苏未吟已经许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了,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就在这视线模糊的刹那,身后猛的传来木窗破碎的刺耳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挟着寒风闯入,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惨白的弧光,朝着她直劈下来。
第343章 连哄带吓,拿捏前世熟人
烛光被强盛的刀风压偏,光线随之一暗。
苏未吟闪电般侧身,旋动的发尾拂过凝肃的脸颊,衣角跟着翩跹扬起,抖出破空微响。
刀身掠过冷厉的黑眸,落空劈下,在触地前稳稳收住,毫不迟疑的聚势再来。
苏未吟稳住身形,敏锐捕捉到一个细节。
看似猛烈的攻势,实际却收着力道,否则这一刀就该劈在地上砸出火星子才对,哪是说收就能收的?
数息后又过了两招,苏未吟凝在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已悄然散了干净。
这招式,她太熟了。
原来是他啊!
封延,徐镇山的亲军校尉。
前世徐镇山死后,封延带人护送灵柩回京,同时领罚。
正值用人之际,皇帝特许他戴罪立功,于是封延又马不停蹄的赶回战场,辗转成了苏未吟麾下先锋军的一名郎将。
这家伙比她大三岁,颇有身手。
家里是开武馆的,自小习武,用他自己的话说,还在玩儿尿的年纪,就已经开始玩刀剑了。
最后胡部投降,大军得胜回朝,封延没有回京,而是继续留在镇北军戍卫边疆。
想不到隔世再见,竟是这样一番场景。
破窗声音不小,采柔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过来,用力拍打房门,焦急问道:“小姐,小姐,出什么事了?”
封延正好奇这人怎么打着打着突然散了气势,奈何无暇探究,见来人了,还是脱身为上。
苏未吟当然不会放他走。
“我没事。”
应完采柔,苏未吟手从腰间过,指尖赫然多了一支细长的银针。
凭借对封延招式的了解,故意引导他露出破绽,手再贴着刀面缠上去,干脆利落的将银针扎在他手背上。
手背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酥麻感袭遍全身,封延直觉不妙,紧接着浑身发软,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正在换衣裳的星落几乎在封延闷声倒地的同时赶到。
听到屋内传出刀刃当啷落地的声音,心里着急,后退两步,抬脚就要踹门。
刚蓄好力,房门先一步打开。
见到完好无损的苏未吟,两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苏未吟侧身让采柔和星落进屋,带着几分深意道:“进去‘收拾’一下。”
院子小,加上夜深人静,必然也会惊动外头的人,得先做好应对。
不出所料,短短数息后,就有人出现在院门口。
没想到的是,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星明,也不是刘四宽,而是陆奎的副将冯江。
北地庭院空荡开阔,这院子里除了廊下种着一株红柳,就剩几个灯柱,站在院门口一眼就能望个遍。
冯江盯紧门前的苏未吟,眼中隐隐透着热切的期待。
他一直想抓苏未吟的把柄,好让陆奎能重掌使团,当个名副其实的主使,而不是被自己亲闺女架空、空有一身本领和满腔热血却无处施展的空壳。
说不定眼下就是机会。
冯江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很快到了阶前,“苏护军,您没事儿吧?”
他装出满脸担忧,想要冲进去一探究竟,偏偏苏未吟站在门口不挪窝,只能生生止住脚步。
“怎么回事啊?好大的响声。”
苏未吟随意的活动手腕,平静语气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
“闲来无事叫采柔同我练招,一时没收住踹坏窗户,惊扰冯将军了。”
眼帘微垂,暗流涌动。
这个冯江,来得这么快,想来是专门派了人盯着绛园这边。
屋里,采柔帮着星落把躺地上的男人弄到窗外,又捡起地上的刀递出去。
听到苏未吟这话,先清理掉落在地上的窗板,再看向窗户上那大窟窿。
这个尺寸,明显不是脚踹出来的,而是有人钻过。
她赶紧把那些由窗纱连接着垂而未落的窗板拼回去,实在拼不上,就折去外头,装成是从里往外弄坏的样子。
“在屋里练招?”门外,冯江明显不信苏未吟的说法。
就这么巴掌大个地儿,都施展不开,谁会选在屋里练招?
“外面全是风沙,不在屋里,冯将军觉得应该在哪儿练?”
苏未吟一句话给他堵回去,语气隐隐透着不耐烦。
冯江面色悻悻,想进去看看,又苦于找不到理由。
要不说军中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简直就是以一己之力给所有人添麻烦。
这要是换个男护军,他说进就进了,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就在此时,采柔推开窗户,“小姐,破窗透风,我还是重新给你收拾个房间吧。”
冯江抓住机会,几步跨到窗前,目光探向屋内迅速环视一圈,再定睛看向破损的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