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的尸体放在后院东边的角落,杨毅屏退护卫,独自领着苏未吟过去。
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息,仅能从体貌特征上辨别并非胡人。
迅速扫过一眼尸体,苏未吟微微挑眉,眸间浮起冷厉。
雍人自己冒险帮胡人脱身?
有意思!
她没有上前去做进一步检查,而是直面杨毅,“杨参将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那末将就直接问了。”杨毅肃色抱拳,“敢问苏护军,昨晚水窖投毒一事,可是苏护军派人所为?”
苏未吟揣着明白装糊涂,“杨参将何出此言?”
杨毅直视着她,“末将回来后,仔细问过巡值兵士,他们巡夜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就好像那些人是凭空出现的。”
他相信自己的兵,不应该安排得如此严密,还被人悄无声息的潜入。
为了弄清楚,他又问了其他人,得知周显扬曾正面遭遇‘贼人’。
再找周显扬一问,那可有意思了。
那‘贼人’还挺善良,放着不通武艺的周显扬不打不杀,凌厉一脚,还只是踹断了油草架的柱子。
心中有了猜测,最后,杨毅用馒头蘸了搜集起来的、‘贼人’洒落在地的‘毒药’拿去喂耗子,耗子吃完一点事儿没有。
之所以怀疑到苏未吟头上,是因为他听说苏未吟带人去山后围堵贼人,还发生了爆炸。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全部带的是自己人,没有动用京营一兵一卒。
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不难得出结论。
苏未吟听完笑了,“原来是坏在周大人那里啊。”
这话,也算是间接承认了杨毅所言。
杨毅下颌绷紧,眼中有探究,更有不解,“苏护军为何这样做?”
苏未吟早在猜到露馅儿时便想好了应对之法,顶着一脸问心无愧的坦然反问:“杨参将觉得是为何?”
“莫非……苏护军早就察觉到客栈有异?”
从表面上看,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说法。
苏未吟点头,“正是。”
接下来就随便说了。
“已近边境,凡事当再三小心,陆将军要了吃食后,我派人暗中查探客栈,没想到还真发现了异常。佯装投毒,一来借机包围客栈,二来也能警醒使团,免得众人大意懈怠。”
杨毅眼睛瞪大。
他为人正直忠义,虽有遣兵破阵之能,但都是对外。
对内,他就是抠破头,也想不出这样‘鞭策’自己人的主意。
“那为何苏护军围堵贼人时,不差遣京营兵士?”杨毅脸上疑虑未散。
全用自己人,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这中间存在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莫不是贼人的身份有何特殊之处?
没有活口,连尸体也炸碎了,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就要问星明了,我派他去召集的人手。”
苏未吟微微耸肩,轻飘飘一句,就这么把问题抛了出去。
星明召人,自然首选自己人。
杨毅哑然失语。
居然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所以……真是他想多了?
苏未吟一副积极配合的姿态,“杨参将若还有疑问,可以直接去问星明。”
见她如常坦荡,杨毅不由得心生懊恼。
他怎么能怀疑苏护军有别的盘算呢?
这可是陛下钦点的护军,不仅能与主使平权共议,还有专断之权,若她不是女儿身,估计她就是主使了。
他就算信不过苏未吟,还信不过陛下吗?
再者,若苏未吟心里有鬼,能那么干脆的承认佯装投毒?
在苏未吟的引导下,杨毅彻底的反省了一遍,后退两步,恭敬抱拳,“末将多有冒犯,还请苏护军恕罪!”
“杨参将言重了,你我身负护卫使团之重责,本就该事事小心谨慎。”
苏未吟客气的将事情揭过去,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糊弄惯了陆奎,让她下意识以为杨毅也同样好应付,想不到这人外粗内细,日后行事还得再小心些才是。
两人说着话,天已完全大亮,杨毅将目光转向那两具尸体,“以苏护军之见,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对方还什么都没做就被逼得狗急跳墙了,加上没有活口,也就无从得知究竟有何图谋。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星罗卫说客栈有人在暗中监视使团,便想了这个先发制人的主意。”
苏未吟状似随意的看向别处,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回来望着杨毅。
“哎,不知杨参将可否记得,伐胡大捷的捷报上,徐大将军曾写,乌桓部首领哈图努被逼到居狼山山巅,自引雷火弹爆炸身亡?”
第340章 熟面孔
经过昨晚一事,苏未吟算是和哈图努对到明面上了,但这事儿她没办法跟杨毅明说,又不能不说。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借爆炸引到胡人身上去。
她详细说了一下昨晚山后那次爆炸。
杨毅听完,深铜色的面庞沉如冷铁,紧抿的唇角绷如弓弦。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跟徐大将军所说的情况很像,都是被逼绝境后自行引弹,且炸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再说雷火弹这东西,寻常人可接触不到。
“那苏护军可在那些人身上发现胡人特征?”
苏未吟是杀过胡人的,若遇到胡人,必能察觉端倪。
苏未吟摇头,“对方身形如常,又不曾开口,无法辨别口音,瞧着和寻常人没什么差别。身上……倒是有股味儿,不过北地人多食牛羊,身上亦有腥膻,没法分辨。”
不能引导得太过明显,过犹不及。
两人齐齐沉默,片刻后,苏未吟说:“我正打算去禀告陆将军,杨参将也一起吧。”
事关重大,还是得让陆奎那个正使知道。
两人去找陆奎,说了针对贼人身份的猜测。
苏未吟只字未提佯装投毒之事,杨毅也假装不知道这个事儿。
苏护军愿意向他坦白,那是拿他当自己人,他得承这份情。
这对父女的关系本就微妙,若是陆奎借此大做文章,纯粹就是给苏护军惹麻烦,反正苏护军有遇事专断之权,这么做也不算僭越,瞒也就瞒了。
听说事情可能与胡人有关,陆奎面上镇定,实际心里早慌了,生怕苏未吟怀疑到他头上。
昨晚饼里那纸条,该不会就是胡人放的吧?
魏平安不是说只用按计划行事,不需要跟胡人直接接触的吗?
如果真是胡人,他们又是什么意思?
向水窖投毒,那不是连他也一块儿给弄死了?
陆奎心下不安,随便找个由头将苏未吟二人打发了,自己在屋里焦躁的转悠,结果越想越乱越捋不清,愁得连早饭都没吃。
日头升起时,使团拔营,奔赴厉城。
至于沙团驿的事,多方皆会上报回京,后续事宜自有人料理。
午后日光正烈,一支骑兵卷着烟尘出现在官道尽头,正是斥候早前所报厉城派来接应的人马。
两队碰上,为首的将领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厉城校尉张威,奉王烈王都尉之命,特来迎接。”
陆奎驱马向前,“张校尉辛苦。”
苏未吟落后半个马身,迅速扫视完对面的骑兵,很快找到了意料之中的熟面孔,眉眼悄然舒展。
张威是个豪爽的北地汉子,目光扫过使团队伍,到苏未吟脸上转了一圈,抱拳行礼,“想必这位便是苏护军吧?”
早知道使团里有个女护军,想不到这么年轻。
苏未吟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抱拳还礼,“张校尉。”
张威客气回应,又同杨毅打过招呼,视线再落回陆奎身上,“陆将军,沙团驿的事都尉已经知晓,具体事宜,还请至厉城详议。”
寒暄几句,张威拨转马头,与他并驾而行。
两队合为一队,复又疾行近两个时辰,临近黄昏,张威扬鞭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介绍道:“前方便是厉城。都尉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为各位大人接风洗尘。”
“城内营房均已安排妥当,弟兄们舟车劳顿,可即刻入驻休整。一应粮草补给,厉城已全力备齐,绝无短缺。”
随后,他略微压低声音,谈及安全要务,“为使团安全计,厉城已加派斥候,监察外围五十里,只是……”
他略带歉意的补充,“都尉特意嘱咐,请贵部派遣几位弟兄与我方一同轮值,以便协同布防。”
“王都尉思虑周全。”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陆奎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扭头交派给苏未吟,让她安排人手协同布防。
此举正合苏未吟心意。
说话间,厉城高大灰黑的城墙已清晰可见。
第341章 跟楚风碰头
厉城依山而建,灰黑色的城墙巍峨厚重,墙体遍布风雨侵蚀和刀劈斧凿的斑驳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