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不在,就剩下卫时月这个大嫂了。
苏未吟看得出来,卫时月平日里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胸有沟壑,是个有分寸有主张的人,故此特向翠玉交代了这么一句。
“是啊,我怎么把大嫂给忘了。”萧北鸢坐起来,懊恼的拍脑门儿。
明明阿姐走之前说了,遇到什么烦心事,可以问问大嫂的意见。
瞧她这脑子!
萧北鸢马上起身,让翠玉单独装上两个馓子,带着前往青云轩。
距青云轩院门还有十来步时,正巧碰见银珠领着一人从另一方向过来。
萧北鸢认得,那是专看妇人的张太医。
慢两步等着二人,各自打过招呼,萧北鸢急切问道:“怎么了,是大嫂哪里不舒服吗?”
银珠回答,“少夫人害口,吃什么吐什么,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瞧着人都没什么精神了。”
萧北鸢一听,赶紧请张太医进去。
内室里窗扉半掩,卫时月有气无力的靠在榻上,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闻到萧北鸢身上花露的味道,卫时月埋头吐得昏天黑地,额头溢出薄汗,再开口,嗓子都哑了。
萧北鸢赶紧退去门口,不敢往前凑,等看完诊,便跟着太医一同离开,让卫时月好好休息。
馓子带过来,盒盖都没打开,又原封不动的带走——怕卫时月受不了这股油腻的味道。
困扰的问题自然也没能说出口。
大嫂已经够难受了,哪好再给她添麻烦。
回纤绣阁途中碰到长松,萧北鸢将食盒给他,让带回去给萧南淮吃,反正她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
“唉!”
再回到纤绣阁,萧北鸢双手托腮继续叹气。
“要是阿姐在就好了。也不知道阿姐现在到哪儿了,路上顺不顺利……”
千里之外,正坐在路边石头上啃饼子的苏未吟仿佛感受到了这份强烈的惦念,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采柔递上水囊,“小姐,没事吧?”
一过北邙山,独属于北方的凛冽就开始初见端倪。
虽已是春末,山这边的风依旧带着一股子刮骨的寒意,白日里太阳明晃晃的挂着,晒得人脸上发烫,可一旦有云遮住,或是太阳西沉,寒气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到了晚上,营帐外甚至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
可别着凉了。
“没事,放心吧!”
苏未吟喝了口水,将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遥遥环顾。
越往北走,能看到的绿色就越少,昨日过了天门关后,目光所及尽是灰黄龟裂的土地与嶙峋怪石,只有偶尔遇到几丛骆驼刺,才能见到一点清新色彩。
再次踏足这片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悄然漫上心头,同时也掀起久违的战意。
她清楚的记得,过了前面的裂风谷,往西二百余里,就是伏龙城。
风沙呜咽着掠过荒原,宛如前世那些被屠杀的百姓残留的哀嚎余音。
而这一次,她来到这里,为的便是让风只是风,沙也只是沙,不会有长街如血洗,尸横魂不散。
她要他们朴素平凡的活在这片土地,而不是作为隔世也消不去的执念,活在她的噩梦里。
简单休整过后,使团继续前行。
道路平顺,速度也就提上来,队伍比预计时间早了近一个时辰抵达沙团驿。
这是北上途中最后一次投驿,明天将一鼓作气走完剩下的路程,直达大雍北境边城厉城。
和以往所见孤悬于野的驿站不同,沙团驿并非独立于此,紧邻其旁,还有一家挂着褪色酒旗的大客栈。
两者呈犄角之势靠山而建,共同构成这片荒原中唯一的人烟据点,人声、驼铃声与马嘶声混杂,竟生生营造出一片热闹的市井气。
苏未吟找到杨毅,让他安排下去,晚上多安排两队人值守。
杨毅应是。
旁边客栈人员混杂,确实需要更加小心。
落日的光线如同倾斜的金丝缓缓流淌,将房屋背后的石山拖曳出诡谲的长影。
交代完毕,苏未吟迈步走向驿站。
纤瘦挺拔的身躯投入山影之下的刹那,一道尖锐的目光自旁边客栈的喧闹中刺过来,精准钉在她的背心。
无形却近乎有质,冰冷又锋利,让她周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竖立起来。
栖云剑挎在腰上,苏未吟下意识按住剑柄,驻足朝客栈望过去。
客栈门前人来人往,车马齐聚。
满载货物的骆驼卸下重负,打着响鼻被伙计牵去后院;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堵在门口,车夫裹着防沙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粗着嗓子互相吆喝,催促对方快些让开道路。
空气中混杂着牲口、尘土、汗水与食物香料的气味,各种口音的交谈、抱怨与大笑交织成一片杂乱的声浪。
不见异常,那道窥视的目光也消失了。
苏未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继续往里走,唯有眼底浮起极寒的锐色,如同暗夜中骤然出鞘的剑锋。
山影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个决然利落又无所畏惧的背影。
客栈外,一辆装载着货箱的马车后方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将头裹在宽大的防沙头巾里,只露出眼睛看路,身上披着一件格外宽大的鹿皮斗篷,长度及地,将整个身躯悉数罩住。
斗篷下摆沾着沙尘,伴随着略显怪异的步伐轻轻摇动。
北境风沙大,很多旅人都这样穿,并不稀奇,因此也无人在意。
直到进入楼上客房,弯曲的膝盖瞬间打直,及地的斗篷下摆一下子悬至膝间,显示出异于常人的高壮身躯。
摘下头巾,吹燃火折子点灯。
跳跃的烛光映出粗粝的面孔。
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琥珀瞳仁。
厚唇牵起狂戾又阴狠的笑容。
小陆将军,我就知道你会来!
第334章 饼中藏信
天光散尽,夜色如铁幕般沉沉压下,将远山与戈壁的轮廓抹去,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沙在旷野上肆意奔腾。
抬头望去,银河倾斜欲坠,繁星冷锐如冰,低垂得仿佛要刺破这亘古不变的荒凉。
驿站容人有限,其他人同以往一样,在驿站旁的背风处扎营。
客栈那边人声鼎沸,驿站这边静肃有序,明明只隔着一堵院墙,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片天地。
苏未吟披着斗篷,带着采柔,同杨毅一起去巡了一趟营。
查漏补缺,做了细微调整,之后又折去护卫营帐那边,跟星明和刘四宽交代了几句。
巡完营回到驿站,星落前来禀报,说陆奎叫人从隔壁客栈点了一酒菜,刚刚送去房间。
杨毅剑眉紧锁,问:“他的人拿过来的,还是谁送过来的?”
“伙计送到驿站门口,陆将军的随从送上去的。”
“这个陆将军,真是……唉!”
杨毅捏起拳头敲了两下面前的桌角,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眼下已近边境,怎能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
也不怕被人下毒。
苏未吟眼中掠过一丝烦躁,“杨参将先去忙吧,我去看看。”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管陆奎。
他愿意吃就吃吧,被毒死了拉倒,省得给她添麻烦。
不管有多恨陆奎,她心里终究还是横着最基本的那条底线,做不出弑杀生父的事来,不过陆奎要是主动作死,她也不会拦着。
怕就怕不是有人想毒死他,而是借此机会暗中传递消息。
苏未吟可没忘记陆奎、归雁、魏平安这儿还串着一条线。
一开始以为魏平安背后的人是老豫王,结果老豫王背后扯出一个崔氏。
万一陆奎不怕死,真跟崔氏搅合在一起呢?
可得防着点儿。
杨毅退下后,苏未吟交代星落,让她叫星隐星翼乔装打扮一番,去隔壁客栈转转,盯一盯送吃食过来那个伙计,自己则带着采柔去找陆奎。
随从在门外通禀“苏护军来了”,屋内,垂落的深青帐帘轻轻一抖,陆奎压着脚步声飞快走出来,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让她进来。”
苏未吟推门入内,目光径直投向桌上的吃食。
炖羊肉,炙羊腿,几张烤麦饼,一道奶渣拌沙葱,还有一盆汤一壶酒。
陆奎似乎刚刚开动,一张饼撕成两半放在盘子里,其中一半只咬了一个小缺口。
陆奎喝了口酒,轻飘飘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苏护军这是向我问罪来了?”
自从苏未吟北邙山剿匪后得了一柄金刀,还有天子特许的专断之权,陆奎就彻底撂摊子不管事了,不管谁问什么,都让去找苏未吟。
在人前他还能装装样子,好好跟苏未吟说话,一旦没有外人,就会变成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