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王慎这种积年陈伤,每逢湿冷天气便僵痛入骨的痹症,有驱寒如日的奇效。
周显扬不解,“姑娘为何说麻烦?”
他现在出去,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割一背兜回来。
“油草的药效主要来自叶片背面的细绒。这细绒怪得很,一旦摘下,不过半个时辰细绒就会脱落,叶子也会失去效用,所以得现摘现用。”
采柔面露无奈,“咱们马上就要翻北邙山了。”
周显扬如同挨了当头一棒,眉头骤然蹙起。
是啊,马上要翻北邙山了。
北邙山再往北全是沙地,不长油草。
怪不得采柔一直不提开药方的事。
病去如抽丝,两天时间连个风寒都好不了,更别说治这种陈年旧伤。
集结动身的号角声自楼下传来,周显扬略带薄茧的指腹按住窗沿,再缓缓收紧,扭头看了眼窗外雨中的油草,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此去北境,不是三五几天就能回来的,既然已经找到方法,就没道理再让先生受这么长时间苦。
事在人为,行不行的,先试试。
他后退两步,冲采柔拱手道了句“多谢”,转身疾步往楼下去了。
采柔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先回去把事情禀给自家小姐。
苏未吟捞起披风,边系带子边说:“等到了邙下驿再说。”
好不容易雨停了,得抓紧时间赶路,路上再慢慢琢磨这个事儿。
带着东西下楼,院子里,几名礼部官员的随从正在将各自主子的箱笼往马车上捆扎结实,护军队伍已在驿站大门外肃立等候。
官员陆续登车,采柔看到周显扬怀里抱着一个大瓦罐,里面灌满土,栽着一蓬绿油油、还挂着水滴的油草。
这家伙,该不会想连草带土一起弄去北边吧?
那得带多少啊!
最重要的是,能活吗?
陆奎威风凛凛的走下来,身上甲胄随步伐轻响。
到了廊下,凌厉的目光扫向候在旁边的驿丞,“苏护军的马车,备好了吗?”
驿丞抬手示意院中,“回将军,备好了。”说着又转向苏未吟,不免有些忐忑,“就是时间仓促,马车有些简陋……”
跟郡主仪驾相比,他那马车估计只配拉牲口。
“无妨。”苏未吟转身道:“采柔,星落,你俩上车。”
备都备好了,别浪费。
“哎!”星落乐呵呵应着坐去车上。
陆奎见苏未吟没有登车的意思,挤出笑来,“你也——”
不等他说完,苏未吟用力抱拳,掌心在手背上拍出‘啪’的一声脆响,“今天得赶到邙下驿,将军还是快些上路吧。”
不高的声调,语气却不容置喙。
陆奎笑容僵硬,眼底闪过不悦。
孽障,居然让他快些上路!
有这么说话的吗?
从苏未吟面前经过,陆奎瞬间换上严厉威肃的表情,正准备上马,忽听得一阵马蹄声自北边官道过来。
打眼一望,率队者穿的好像是驿丞的官袍制式。
难不成邙下驿的驿丞迎到这儿来了?
随着距离拉近,双方互相看得更清楚了些,对方嘶哑且急迫的喊道:“请问可是宣抚特使陆奎陆将军?”
陆奎身旁副将冯江声震如雷,“正是。来者何人?”
“下官邙下驿驿丞吕守成。”
吕守成连滚带爬的下马扑过来,哭嚎。
“大事不好了陆将军,为使团准备的马匹和物资,被北邙山里的山匪给劫去了。”
第307章 物资被劫,以死谢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吕守成身上,苏未吟自然也不例外。
看得出来,这位邙下驿驿丞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将自己养得膘肥体壮,体重没有二百,也得有一百八。
能轻松挤出三层下巴的宽圆脸上,除了泥点子,还溅着血点子。
半干的官袍往下垂坠,胳膊位置被刀划出一条长口子,露出里面沾泥带血的里衣。
“一百五十匹马,还有六车物资,前脚送到,我们还没来得及卸,那群悍匪就挥着刀鬼哭狼嚎的杀进来,全都抢走了,人也杀光了,就剩下我们四个……”
吕守成站立不住,跟一座小山似的,蹲在陆奎的马前掩面痛哭。
在他身后跟着三名驿卒,身上都带着伤,下了马互相搀扶着,衣袍上血迹斑斑,可见拼杀之激烈。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宜再贸然前行,陆奎让众人暂停驿站,从长计议。
驿站主楼大堂里,吕守成坐在长凳上,弓着身子,一双胖得没指节的手按在腿上,止不住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目睹山匪屠戮后的惊惧未消。
苏未吟派人前去邙下驿探查情况,慢两步进来,刚好看到陆奎在发火。
“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轻响,“居然连官家驿站都敢劫,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的吕守成吓得颤了颤。
那双被厚肉挤压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惊惧不安的看着陆奎,再转向一旁的杨毅,最后投向刚刚进来的苏未吟。
苏未吟今天没套轻甲,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勾勒出挺拔纤细的腰身,配上清冷的眉眼,愈发显得冷肃深沉。
这么年轻的护军,还是个女的,也是开了眼了。
察觉到倾落在身上的目光,苏未吟抬眼回望,吕守成赶紧移开视线。
陆奎掐着腰来回踱了两圈,愤然转身瞪着吕守成,“你们当地衙门都是干什么吃的?放着这么大一窝山匪危害四方,朝廷的俸禄都喂狗了?”
苏未吟在方桌一侧坐下来,给自己倒水喝。
听到这话,眉稍微抬。
她还能不知道陆奎?
别说危害四方,就是危害八方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儿,他火的是危害到他了。
劫了马匹和物资,使团队伍根本没办法支撑到下一站。
吕守成站起来,苦着脸喊冤,“将军明鉴,我们剿匪了,朝廷还专程派兵来围剿过几次,可最后都没能将其成功剿灭,那些山匪太狡猾了。”
北邙山麓延绵数百里,峭壁千仞,沟壑纵横,古木参天蔽日,夹道秘径不计其数,根本没办法完全围堵。
这些山匪不建山寨,马匹和粮草都藏在溶洞深处,以天险为屏障。
前来剿匪的官兵不是遭了滚石檑木的埋伏,便是被引入迷魂阵般的幽谷,有时候连匪影都未见着便已折损严重。
官兵一退,这些山匪又从无数天然的藏兵洞中钻出,如野草复生,盘踞在这天险之中。
群山阻路,若是选择绕道,至少要多增加数日行程,因此很多人明知山中有匪,还是会抱着侥幸心理选择穿山而过。
山匪们便靠着劫掠过往商队和附近城镇富户,生生不息。
苏未吟端着水杯,望向屋外阴沉的天空,听旁边杨毅问道:“这伙山匪大概有多少人?”
吕守成回答:“山中原有好几拨山匪,后来都被一个号称黑罗刹的人给收服了,如今保守估计得有四五百人。”
陆奎听得心里一咯噔。
四五百人,又占地利,看来进山把东西夺回来是不可能了。
杨毅又问:“他们以前劫过驿站吗?”
“没有。就因为闹山匪,我们邙下驿不仅有驿卒,知府大人还特意安排了一队三十余人的官差守在这儿。”
杨毅长眉横拧,“数百山匪,区区三十余人能起什么作用?”
吕守成解释,“驿站平时也没什么东西,加上毕竟是官家所在,估计他们多少还是有些忌惮,所以并不曾劫过驿站。”
杨毅剿过匪,又详细问了一些问题。
吕守成知无不言,有些确实答不上来的,也不胡编乱造,如实回答不知道。
在杨毅问话时,采柔敲门进来,在苏未吟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吕守成目光飘过来,与苏未吟视线碰上后又马上错开。
采柔很快退出去,苏未吟看着吕守成说:“那三个驿卒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性命无碍,驿丞可以放心了。”
吕守成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商量对策。
陆奎坐到主位椅子上,目光投向苏未吟,“苏护军,你觉得应该如何?”
去年武考,她写了个什么宝典,还跑到陛下面前露了回脸,他倒要看看这孽障到底有多少本事。
苏未吟放下水杯,说了句废话,“咱们就这么些人手,进山抢回来肯定是不成。”
陆奎心下轻嘲,面上露出赞许的样子,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我年纪尚轻,于此类事务更是毫无经验,不敢妄言。陆将军身经百战,深谋远虑,一切但凭将军定夺。”苏未吟又推回给陆奎。
杨毅扭头看她一眼,眼角跳了跳,又转向另一侧的吕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