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婆子想跟着,被星落揪着脖领子一把薅了回去。
“人俩说话,你个老婆子凑什么热闹?”
甘婆子斜眼打量她,微陷的眼窝里透出浑浊的光,“我知道你是谁。”
那会儿她就觉得奇怪,这人投湖自尽,怎么一直不见尸体浮起来,总不能湖鱼把骨头架子都啃光了吧。
星落轻笑,“一把年纪了,记性还挺好。”
甘婆子抬手将散下的乱发捋回去按了按,张嘴想说什么,后背倏地一凉,回过头,正对上陆欢歌直勾勾的眼睛,吓得用力咽了口唾沫。
另一边,苏未吟和勿言来到连廊僻静处。
勿言开门见山,“小姐插手奉心堂的事,到底意欲何为?”
第238章 杀了她!
意欲何为?
苏未吟淡然一笑,“我说过了,我只是个管闲事的局外人。”
勿言眼角下沉,冷厉再现,“小姐既管了这闲事,便已经入局,又何来局外人一说?”
今日闹这一场,勿言算是看明白了。
人要守心着实不易,她守了二十多年都尚有余隙,更别说那些本就心不静的人。
想让奉心堂成为真正的守心奉心之地,就得把那些心不净也不静的人给踢出去,免得她们扰了其他人清修,还让奉心堂平白背上个‘囚笼’之名。
最重要的是,这三个蒙面女横插一脚,陆欢歌几人闹下的事已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以往那些死在奉心堂戒规铁律之下的人,虽是罪有应得,可若深究起来,终究是触犯了外头的律法,万一……
勿言喉咙压紧。
万一抖出去,再将她做的那些事闹开了来,恐怕会因此导致奉心堂不复存在。
若真如此,她就真成了奉心堂的头一号罪人,上对不起历代掌事,下对不起在奉心堂潜心清修的人,中间……对不起在戒堂近十年未出的悔心姑姑。
想到上一任掌事姑姑悔心,勿言呼吸微紧。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已经惊扰了悔心姑姑,得赶紧把事情平息下去,再去戒堂找姑姑请罪。
勿言不动声色的平复心绪,看向苏未吟。
眼下这情形,奉心堂破旧立新势在必行,但是这事儿不能她一个人担着,她也怕自己担不起。
所以她得找个担得起兜得住的。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就担得起兜得住。
苏未吟浓眉上挑,英丽之余还多了几分傲气。
“我自行来,亦自行去,这奉心堂的门困不住我,九十八条戒规更困不住我。姑姑非我要拉我入局,就不怕我一把火点了你这清修地?”
勿言脸色绷得难看,苏未吟目光越过她,看向缓而未息的雨,言下多了几分深意。
“不破不立,姑姑心中若有盘算,不妨大胆去做。陛下以仁治天下,姑姑革除积弊以安人心,圣上若知,定会赞赏姑姑勇于任事,为天下人树立了一个‘破旧立新、顺应人心’的典范。”
打了这么多回交道,她对皇帝的心思还算是摸得比较准,而且一国之君政务繁忙,哪有那么多精力来管如此小事?
若是下面的人有点什么,轩辕璟那边也能解决,不算什么大事。
勿言的目光掠过那方蒙面巾,直直落在苏未吟的眉眼之间。
很年轻的姑娘,一双漆黑的眸子清正沉静,与人相对时坦荡从容,不见丝毫闪烁游移。
她见过众多女子,深知这般气度,绝非心术不正之辈所能伪装。
心底浪潮翻涌,一下下拍在岸上,甚至将耳边的淅沥雨声都尽数压了下去。
岸上那道黑色背影被溅湿了衣摆,并缓缓转过身来,即将对上那张脸时,勿言猛地屏息闭眼。
待再睁开,略微松弛的肩线已经重新绷直,眼底的波澜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那就——”
“勿言,勿言在哪里?救命啊,杀人啦!”
勿言刚开个头,忽然被一道焦急的呼喊给打断。
苏未吟稍稍探头,就见那好似面团捏就的三郎跌跌撞撞的从雨中跑来,劈裂的嗓音穿透雨声,让人心惊。
星落率先迎至廊下,“怎么了?”
三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一软,五体投地的扑在檐下阶上,又硬撑着爬起来,抬起手指向殿内,急得语无伦次。
“她们、她们……她们抓了春华她们,她们要杀人!快,找勿言,她们要勿言下去。”
“她们?谁?”
星落循着他的手指在殿内环视了一圈,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人都在殿里,没见有谁出去呀。
勿言眉心紧蹙,步伐迅疾而身姿端直的走出连廊,沉声问:“在何处?”
三郎望着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直接上前拽她,“就在下面渡口,快,她们要你下去!”
勿言甩开他的手,毫不犹豫的踏进雨里,回头见甘婆子意欲跟来,转身将她推回檐下,“没你的事,回你住处去。”
说话间,抬手拔下甘婆子头上的木簪,熟练的绾好发髻,冒雨朝外头疾步走去。
三郎跑在前头,苏未吟带着星落跟上,留采柔在此处盯着陆欢歌。
甘婆子知道是谁指名要勿言过去,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裳,骨节上的皱纹都被抻平了些。
她想跟上去,又深知那位悔心姑姑不愿意见到自己,去了只会给姑姑添麻烦。
急得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甘婆子跑进大殿,背着戒堂婆子,让几个女使速去渡口。
戒堂婆子几乎都是上一任掌事姑姑带出来的人,若起冲突,必然不会站在勿言姑姑这边。
女使不一样,她们是勿言姑姑一手挑选培养,一直随侍在跟前的人。
目送几名女使追进雨里,甘婆子这才缓缓迈步,回她的住处。
采柔瞪了眼不远处视线一直黏在陆欢歌身上的尚怀瑜,再蹙眉看向陆欢歌,“雨大湿气重,里面待着吧。”
得把俩人隔远点,光看着就膈应。
陆欢歌乖顺往殿内走,跨门槛时忽然绊了下,身子往前栽下去。
“欢儿!”
“哎,你——”
尚怀瑜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扶住,采柔拦都没拦住。
陆欢歌抬起头,用那双蓄满泪水我见犹怜的眼睛望向尚怀瑜,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的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紧接着,她站起身,抬手推开尚怀瑜,巨大的泪珠恰逢其时的滚落,余光极快的扫了眼还未走远的甘婆子的背影,迈步走进殿内。
尚怀瑜站在殿门外,目光追随着那个受尽欺凌的虚弱背影,仔细分辨方才那声轻若幻听的“杀了她”,到底是真实还是错觉。
第239章 鞭刑,拔舌,沉湖……如此清修
老旧的木栈道湿得发黑,伸向灰茫茫的湖面。
湖上微波荡漾,将漂在水面上那艘染血的空船越推越远。
春华和吕嫣并肩跪在木栈道的尽头,单薄的身形如同风中枯叶颤栗不止。
湿漉漉的苍白面容上已经看不见惊惧,只有认命的绝望,茫茫湖水映入空洞的瞳孔,岸边的山影被拉得无限远,远得像是再也无法触及。
啪!
牛皮鞭带着风声抽在吕嫣背上,黑衣完好,下方却已洇开一道看不见的血痕。
旁边的春华吓得跟着她猛的一缩,紧接着鞭子落到自己身上,激起一阵更加剧烈的惊颤。
身后,握鞭的是一只干瘦得起皱的手,机械般的抬起又落下,没有斥责,没有审问,只有冷酷到极致的执行。
湿冷的风卷着女子压抑的喘息和呜咽,混着鞭子抽肉的闷响,掠过笔直沉肃的木栈来到接岛处的空地,和疯狂漫进氤氲水雾的血腥撞在一起。
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这里,静立的箭羽上已经聚起一颗颗晶莹的雨滴。
失去生气的脸孔或仰或伏,身下鲜红的血水在坑洼处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溪流,蜿蜒淌入下方碧湖,荡开一圈圈淡粉的涟漪。
一把大伞支在瞭台旁,伞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罩在三道同样深沉的黑色身影头上,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领域。
急促的脚步沿阶而下,看到眼前的血腥场景,三郎脚软得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些人,刚才还在叫他去上面找勿言,现在……都死了!
呼吸间涌入浓稠到发黏的血腥味,搅得胃里一阵翻涌,三郎一个没忍住,弓腰侧到一旁狂吐起来。
勿言嘴角绷紧,将身姿端得更直一些,带着追上来的女使快步走向黑伞。
同行而来的苏未吟在经过楼廊时停下脚步,迅速打量完那些尸体的死状,再环顾四周,视线最后定格在渡口的瞭台上。
木制瞭台,高两丈有余,上头有人。
她拉住星落,冷冽的声音染上肃杀之气,“小心,瞭台上架了弩机。”
贯穿尸体的箭矢比寻常角弓所用的箭更粗更长,且从同一个方向射出来,势如破竹,下面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散开就成了箭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