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沁出细汗,尚怀瑜不敢擦,更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他知道苏未吟这会儿肯定去了奉心殿。
反正局面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能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我明白了。”三郎双手抓着他的棍子从人群后头挤过来。
“夏公子这叫故布疑阵,让两位姑娘搅乱局面,也把对方拖在这里。你们别忘了,夏公子一共请了三个帮手,还有一位姑娘呢。想必她这会儿应该已经顺利潜入,接应上春华她们了,对吧夏公子?”
尚怀瑜都没听明白他在叨叨什么,装模作样的露出几分欣赏,“这会儿你脑子倒是挺灵光。”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没听太明白,但既然有个‘明白人’,他们也就暂且将疑虑压下,没再说什么。
三郎顺理成章的站在尚怀瑜旁边,眼睛盯着凉亭顶上的姑娘,一双手拧帕子似的抓着棍子来回转。
某一刻,他凑到尚怀瑜旁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知道那三个并非你请的帮手,而是你被她们拿捏了。”
尚怀瑜面色陡沉,手指不动声色的将剑柄往外顶,眼中杀意尽现。
三郎将棍子夹在腋窝下,双手按住尚怀瑜拿剑的手,怯懦又坚决道:“逃走的时候带上我和春华,否则我就是死,也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他们,你根本没把握救人,你一直在利用他们,让你也得不着好。”
说完,也不等尚怀瑜回答,他直接转身挤过人群,躲到后头去了。
尚怀瑜眼角抽动,执剑的手越握越紧。
一个杂碎,竟也敢威胁他,等有机会,第一个宰了这狗东西!
人群里,三郎抓着棍子的手不停发抖。
他当然知道‘姓夏的’在琢磨什么,可眼下原计划已经失败,再想救人,就只能另辟蹊径。
除了威胁尚怀瑜,他还掏光荷包交了几个‘朋友’,只希望关键时刻他们能捎带着拉上一把,搏条出路。
没等三郎平复,上方奉心殿又响起三道钟声。
这回的三道钟声连续且急促,是奉心堂紧急集合的信号,无论是谁,听到钟声都必须尽快赶过去。
女使面色骤变,目光扫过下方一众闯入者,短暂思量后,竖立的戒棍斜向身侧,打算带人往上冲。
钟声余音未消,又有尖锐悠扬的哨声传来,采柔和星落对视一眼,二人齐动,飞奔往上。
“快!”
女使带人追在后头,尚怀瑜一众也随即跟上。
第232章 教坊司学的演技吗?
奉心殿内,空气沉闷而污浊。
先前肆虐的明火已被浇灭,只有台后的墙和两根梁柱还在顽强的冒着黑烟。
台上,勿言被苏未吟用匕首挟持着,仍旧站得笔直。
哪怕匕首的刀锋已经在颈间划出一条血痕,脸上始终瞧不出半点惊色,目光平稳的望向前方,和平日训话时毫无二致。
台下角落,甘婆子心急如焚的穿梭在各个女使和戒堂婆子们之间,让她们赶紧划船离岛,去当地衙门报官求救,得到的回复竟都是戒规第三条。
奉心堂戒规第三条:禁绝私离。
无谕令不得踏出守心岛半步。违者,以背弃论处,严惩不贷。
甘婆子气得两眼发黑,没忍住骂了句脏话,结果犯了戒规第七条:恶语秽心,被戒堂婆子当场提笔记录在案,说事后再按规处罚,给她气得险些厥过去。
奉心堂众人陆续在下方聚集,每个人自觉站着自己的位置上,明明神态各异,脸上或震惊或疑惑,或惶恐或担忧,甚至还有幸灾乐祸,却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苏未吟面容肃沉,声音冷冽,“眼下这般情形,她们竟还守着你的规矩,姑姑‘教化’人心的本事,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勿言纠正,“她们守的不是我的规矩,是奉心堂的规矩。”
奉心堂首戒:止语静心。
言为心声,亦为祸引,入奉心堂者,当敛口守意,非经允准,不得妄发一语。
苏未吟明知故问,“请问姑姑,奉心堂因何而建。”
勿言扭头看她一眼,再缓缓转回前方,回答:“供平成公主清修。”
苏未吟追问:“平成公主在此清修时,需要止语吗?”
勿言喉咙滚动,极轻的咽了口唾沫,“不用。”
苏未吟没说话,只发出一声讽笑。
勿言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下颌线绷紧一瞬,平稳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规矩并非一日而成。历代掌事添补修订,只为守住此间真正的清净,助人收束心神,向内观求。这是数十年积淀的心血,此乃渡人之大善,容不得你妄加评判。”
“我只是个管闲事的人,不在此局,既无立场,也用不着我来评判。”
苏未吟静静看着殿内的女子,或年华正好,或花容不再,却套在整齐划一的装束下,连站姿都像是被同一个模子矫正过。
她们静静立在那里,就像同一位匠人捏出来的泥偶,唯有眼波流转的瞬间,才泄露出那么一点被深深压抑的活气。
苏未吟眸光沉下来,仿佛揉进了化不开的浓稠夜色。
“只是在我看来,是渡还是锢,应由受者来定。善,当由心感。己所谓善,强施于人,受者弗感其惠,便是桎梏囚笼。”
“放肆!”勿言一直平稳的气息终于出现紊乱。
‘囚笼’二字是她在那些不识好歹的犯戒者口中听过最多的词,也是扎在心里的一根软刺。
她猛地转向苏未吟,丝毫不顾贴在颈间的匕首,声音冷成密集尖锐的冰簇。
“你懂什么!若无这些规矩层层相护,若无你口中的‘囚笼’隔绝外界的唇枪舌剑,这些命途坎坷的女子早已被世俗拆骨入腹。”
“这规矩,护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权威,是这里面每一个人能活下去的根基,没有这囚笼,她们连苟且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勿言胸口微微起伏,不容任何人置喙她刻在骨血里的坚持和信仰。
然而苏未吟压根儿没打算去碰她的信仰。
漆黑的瞳仁仿佛连接着无妄之境,将对方的一切反馈收容其中,再轻描淡写的一眨,悉数消为虚无。
“姑姑不必动气,都说了,我不在局中,无法评判。方才所言,不过是个旁观者的一点浅见罢了。”
她只是来找陆欢歌,碰巧遇上,顺道管个闲事,仅此而已。
“不过嘛……”
扭头看向殿中众人,苏未吟眉梢轻挑,发出一声轻笑,“既然都聊到这儿了,那姑姑就同她们辩一辩吧。是渡还是锢,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俩人说话间,一个戒堂婆子扛着晕过去的明霞走进大殿,不多时,采柔和星落狂奔赶到,后面两拨人也接踵而至。
到了殿前,女使当即率领斋堂婆子折身,将闯入者们拦在殿门外。
“大殿圣地,男子禁入!”
殿内的婆子纷纷持棍上前相助。
尚怀瑜等人见苏未吟擒了掌事,不由得大喜,便只僵持着,没有动手硬闯。
待采柔星落到了跟前,苏未吟让采柔去看看昏迷的明霞,然后将匕首交给星落,附耳交代了几句什么。
星落边听边点头,两眼发亮,仿佛真有星辰落入其中,灿然生辉。
交代妥当,苏未吟提步往前,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手从勿言头上过,拔下那支绾发的木簪。
簪子被抽离的瞬间,发丝失去支撑披散下来,掠过勿言因震惊而僵硬的面颊。
她本能的想去拢住,又硬生生止住了手,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那条‘髻必正,鬓必光’的戒规,如同嚣鸣不息的惊雷。
殿中吸气声交叠,有人张了张嘴,话自唇齿间反复磨过,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姑……”
甘婆子下意识想扑上去,脚尖刚一动,那明晃晃的刀锋就贴紧了勿言的脖颈,吓得她硬生生钉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脸色由红转青,身形摇摇欲坠。
勿言死死盯着苏未吟,眼底爬上一条条血丝,显出几分狰狞的红,还有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的决绝寒意。
苏未吟恍若未见,将木簪交给星落转身就走。
是时候去办她的正事了。
擒了掌事返回奉心殿时,刚好碰到几个婆子押送陆欢歌等人去戒堂,她叫婆子把陆欢歌单独关在东耳房。
身后,星落将匕首下移,抵在勿言腰窝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气沉丹田,清亮的声音贯彻大殿。
“掌事姑姑说奉心堂的戒规,是为了助大家收束心神,向内观求,乃是渡人的大善。我不敢苟同,有没有谁能代我同姑姑辩上一场,若是赢了,我带你走。”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连殿门口的一众男子都安静下来等着后续。
星落不急不躁,环视一圈,又道:“我一共问三遍,机会自己把握。听好了,现在是第二遍,有谁能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