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船送苏未吟她们过来的男人等了一会儿,见一切如常,正准备吹哨给后头的人传信,一扭头,三艘船都已经到了。
尚怀瑜率先钻出船篷,“没什么事吧?”
男人语气笃定,“放心吧,都去大典了,鬼都没一个。”
尚怀瑜松了口气,回头看到手里攥着根类似擀面杖的棍子,缩手缩脚连腰都不敢完全直起来的三郎,鄙夷的嗤了声,再移开视线,扬手招呼其他人下船。
其中几人手里提着加盖密封的陶瓮,里面装着火油。
待所有人登岛,小船转向返回,等吹哨招呼时再来接应。
雨丝如帘,藏于暗处的身影按兵不动,打算等来人完全进入包围后再一举拿下,却在此时,头顶突然飞下来一块瓦片,啪的一声碎在楼廊拐角后一个戒堂婆子的脚边。
婆子抬头往上看,嘴里发出短促的惊呼,又迅速噤声,但还是被尚怀瑜等人所察觉。
“有人!”尚怀瑜扬声示警,手中剑应声出鞘。
原本略显松散的众人迅速聚合,警惕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这一点动静,便已将三郎吓得惊跳,棍子脱手,又手忙脚乱的捞回来,胆战心惊的缩在一个壮汉身后。
被瞪了也不动,就这么没脸没皮的躲着。
见已暴露,女使手执戒棍自楼上现身,单手撑住栏杆飞身而下,黑衣映衬下的面容冷肃如铁,“统统拿下。”
“是!”
戒堂众人齐齐应声,声势浩大的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
“上!”
尚怀瑜一马当先,提剑迎上冲在最前头的女使。
三郎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吓得手脚发软愣在原地,后面的人嫌他碍事,一脚将他踹得跪趴在地。
棍子再次脱手,落到几步外。
绵密的雨丝迷了视线,他抹了把脸,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打斗,跪着爬过去将棍子重新抓回手里,仿佛又重新攥住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湿漉漉的石板上不知道被谁的血染成了刺目的鲜红,拳脚呼啸着从头顶掠过,他先是跪着,后来换成趴着,有人就装死,哪怕被踩到手也坚决不动,等旁边没人了再继续匍匐往前。
廊楼顶上,两双观战的眼睛不约而同的追随着趴地蠕动的身影。
采柔“啧”了声,“本事不大,胆子也小,怎么也敢跟着来掺和。”
这个软面团,早上挨了尚怀瑜一顿锤,也不受其他人待见,还以为他会走呢。
星落笑道:“这不正说明勇气可嘉嘛。”
当年出事之后,她遇到的那王八蛋但凡有这一半的勇气,她也不至于把自己放逐到奉心堂来。
话音落下,接连三声钟鸣从奉心殿传出。
浑厚,悠远,不疾不徐,余音在湿冷的雨幕中荡开涟漪,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威严,宣告净秽大典正式开始。
星落扭头看向高处穿叶而出的飞檐,“小姐一个人……没问题吧?”
采柔望着下方势均力敌的两拨人,“放心吧,咱们按小姐交代的做就行。”
在小姐下来之前,一个人都不能放上去。
层林掩映下,奉心殿如同一枚被岁月浸润的古玉,殿顶的琉璃瓦被经年的雨打风吹和攀附的藤萝蚀成了哑沉的苍青,在铅灰的天幕下愈发显得肃穆压抑。
大殿内烛火通明,青铜祭炉中升起笔直的青烟,凝滞在恢弘的重梁之下。
勿言端身立于殿首的三阶之台,穿着一身纯黑法衣,面覆寒霜,声如鸣铁。
“跪,自省罪孽。”
台下乌压压跪倒一片,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殿外雨声淅沥,衬得殿内如坟墓般死寂。
“诵,涤秽经。”
众人喉中挤出低哑的吟诵,陆欢歌含糊不清的混在里头,飞快抬头瞟一眼勿言,又看向旁边桌案上一杯杯倒好的静心茶,一路走来被雨淋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此时被冷汗浸得更湿了。
怎么回事,第二步不是该饮静心茶吗,怎么跳过了?
还有,戒堂的婆子怎么只来了这几个,勿言身边还有两个女使也没见到,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故?
陆欢歌等人胆战心惊,面色煞白。
跪在前排的明霞更是满头大汗,一股燥热自丹田窜起,眼前烛火陡然扭曲拉长,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
猛地咬住舌尖,终于靠痛楚压住了喉头翻涌的疯狂冲动,眼前的景象也恢复正常。
晃了晃脑袋,明霞竭力平复紊乱的呼吸。
这是怎么了……被吓狠了吗?
高台上,勿言的目光从明霞身上缓缓掠过,继续高声道:“赐,新梳易旧。”
女使端起一托盘全新的桃木梳跟着走下台。
台下众女垂首俯身,双手上举呈接纳姿势,勿言如同播种,逐一将新梳放到她们手里。
后面没轮到的也得提前举起手,前面接了梳子的也得继续举着,得等到所有人都拿到梳子后再谢恩下落,这是规矩。
奉心堂的规矩。
大殿后侧方的阴影里,苏未吟看着眼前压抑到极致的仪式,指尖不知何时深深扎进掌心。
这净秽大典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炼化活人的魂灵,熬成一盏供奉给礼教的灯。
三十多名女子,从十多岁到四十多岁,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衣着打扮,同样的麻木呆板,禁锢在礼教和规矩之下,成了这湖光山色里‘奉心’的囚徒。
可是这些人,连灵魂都没有了,哪里还有心?
终于,所有人都拿到了她们的新梳子,一起跪伏谢恩。
头颅叩地,在殿中荡出沉重的回音,勿言的目光扫过每一道弓起的脊背,脸上浮起几分欣慰。
看,多好!
平等,整齐,有序……等除掉那几个害群之马,就更完美了。
下方,陆欢歌极微小的呼着气。
勿言怎么还不发作?
静心茶也没喝,计划全乱套了。
“迎,天雨净秽。”
回到台上,勿言执起案上的柳枝,蘸了银盆中新接的天水往下洒。
水珠落在女子们低垂的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却无人抬手去擦。
“嘿,哈哈哈!”
压抑的沉寂中忽然响起刺耳的尖笑,凄厉如夜莺啼血。
“净什么秽?哪里有秽?”
明霞站起身,猛地拔下发簪,散落的长发恣意狂舞,双目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将手里的木簪扔向勿言,“老妖婆,偌大的奉心堂,就你最脏!”
第230章 陆欢歌的常规操作
明霞失控的时候,几个戒堂婆子悄无声息的来到陆欢歌、春华、赵燕、孙芳菲、吕嫣身后。
五人面如死灰,身子颤如筛糠,连跪都跪不稳。
明霞疯了……不对,是那致人癫狂的药,勿言没吃,她吃了。
勿言早就洞悉了她们的计划,并来了个将计就计。
尚怀瑜他们肯定也栽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咯咯的笑声回荡在奉心殿内,尖利的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药力如野火窜遍经脉,大刀阔斧的砍掉禁锢意识的枷锁,那些被压抑的念头一股脑涌出来,势不可挡的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明霞跑到台上,抓起供案上盛放供品的白瓷碟,一件接一件砸向地上。
碎片飞溅,瓷器爆碎裂的脆响与她的尖笑交织,“净,让你们净。”
摔完瓷碟,她又开始摔祭器。
没有人阻止,甚至都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即便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神情,也都统一奉行着守静的规矩。
就连勿言也不例外。
祭器摔在脚边的时候,她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素日里死水一般的眼底罕见的闪过一丝热切。
还不够啊明霞,火还没燃起来呢。
泼了火油的墙和地面泛起黏腻的油光,刷了矾石水的外圈则呈现出更深的色泽。
她没打算真烧掉奉心殿,但一定得有一把火从明霞手里点起来才行。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明霞被一件祭器绊倒,踉跄着摔在满地碎瓷上,手心被扎得鲜血淋漓,却完全觉不出痛,又迅速爬起来,抓起桌案上众人手抄的涤秽经按进青铜祭炉。
纸张顷刻焦卷,火星噼啪炸开,她扬手一抛,燃烧的经页如冥蝶般四散纷飞,点燃垂落的白色经幡,再飘摇落地,所到之处迅速窜起火苗,眨眼吞了半面墙。
“是火油,她浇了火油!”不知是谁这样喊了一声。
苏未吟嘴角勾起冷笑。
真是一出好戏。
陆欢歌她们想扣到勿言头上的锅,又被这位技高一筹的掌事姑姑给扣回去了。
火光往高处窜,浓烟裹着热浪翻滚升腾,到了这个时候,殿内终于响起早就该有的惊哗。
几个年轻的自梳女犹豫着起身,仓皇跑向殿外,见掌事姑姑并未阻止,其他人也跟着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