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得光滑平顺的镜面倒映出明艳姝丽的面庞,陆未吟摸着自己的脸凑近端详,“我是不是长肉了?”
自从南方回来,各种补药补汤是真没少吃,这脸眼看着圆润起来,提枪都更有力气了。
尖尖歪着头看她一眼,笑道:“侯府风水果然养人。”
陆未吟望着镜子里那双如浓夜般黑沉的眸子,笑意一点点凝聚,那眼眸竟也跟着变得清亮起来。
相由心生,果不其然。
用过早饭,陆未吟去给老太君请安。
晴朗春日,流云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几缕被风扯散的蚕丝,若有还无的浮着。
风自东南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与某种不知名嫩芽的清香,拂过脸颊时,留下一点恰到好处的暖。
来到万寿堂,萧南淮已经在这儿了,一迈进院门,就听到祖孙俩乐呵呵的说笑声。
陆未吟脚步微顿,暗压着浅色海棠花纹的报春红百迭裙随止步而安静垂落,露出缀着几粒小珍珠的绣鞋尖儿。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琢磨,前世萧南淮染指陆欢歌,究竟又是怎样一段故事。
陆欢歌最后被远嫁,很可能是因为跟萧南淮的事被揭发,她是母亲的女儿,闹出这样的事,母亲的处境也会变得难堪。
所以,前世萧南淮是想借陆欢歌的丑事撵走母亲,给江映玉让位吗?
前世的母亲,是否因此受了许多误会和指责?
每每思及此处,陆未吟心里都会不受控制的对萧南淮生出些许怨气,此时听到萧南淮的声音,似乎都有些扎耳朵。
厅内,萧南淮冷不丁一扭头,看到定在院门前那抹娇色身影,正想出声招呼,又看到采香从后头追上来,凑近说了些什么。
老太君也看见了,撑着八仙杖起身,萧南淮搀扶着她走到廊下。
“阿吟。”老太君扬声问:“怎么了?”
陆未吟走上前如常行礼,把虞氏滑胎纵火自焚一事拿出来应付。
老太君眸光幽幽一转,隐约嗅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但毕竟事不关己,也懒得费神去琢磨。
“你如今有了断亲书,连户籍都改了,便与陆家彻底没了干系,这些事情与你无关,莫要在意。”
陆奎但凡有几分爹样儿,她也不会这样说,谁让那是个坏了良心的,先前以为阿吟跟胡人扯上牵连,着急忙慌的过来送断亲书,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哪个当爹的能干出这种事儿?
老太君现在就希望陆未吟跟将军府断得彻彻底底,日后相见皆当不相识才好。
陆未吟笑着应声,搀着老太君进去,压着心底的急切,稍坐了一会儿才走,只是跟萧南淮的交谈明显少了,待的时间也没有平常那么久。
萧南淮先前肿成一条缝的右眼今日能睁开一半了,脸上仍旧青一块紫一块的。
察觉到陆未吟的疏远,眸光黯淡下来,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阿淮啊!”
老太君将一切看在眼里,语重心长道:“你得明白,这世上啊,没有哪道伤口是听了‘对不住’三个字,就能立刻长好的。就像你大哥收拾你的这一顿,红肿淤青得慢慢消,破了口的地方也得慢慢长。”
略微一顿,目光悠远的投向院外冒出芽苞的树枝,“你就是泼出去一盆水,也得给人时间慢慢擦,急不得,也强求不来,交给时间和天意就好。”
萧南淮扯了扯嘴角,“放心吧祖母,我明白的。”他站起身,“太阳出来了,咱们去转转?”
老太君撑着起身,笑道:“走,转转。”
另一边,陆未吟已经顾不上前世的事了。
她出了万寿堂,没回千姿阁,而是直接去了百味楼。
推门而入,轩辕璟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流云暗绣玉色锦袍,金冠束发,清雅又贵气。
听到动静转过来,眉宇间透着明显的喜色。
“你来啦,快坐。”
陆未吟不由得跟着他笑起来,“什么事这么开心,赵絮儿被立为太子妃了?”
明明之前说了,祈谷礼之前不宜见面,今日又突然叫人约她过来,想来肯定是大事才对。
轩辕璟拉着她坐下,“镇北军捷报传回,伐乌之战大胜,王庭已破,主力被歼,粮畜被夺,残兵远遁漠北,剩下皆为老弱妇孺,再无战力。”
陆未吟定定的望着他,唇瓣微张,一双眸子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先是空茫茫的一片,仿佛未能听懂话里的意思。
很快,那空茫里骤然爆开一点星火,燃亮了整个眼底。
“那……哈图努呢?”
轩辕璟一字一句道:“已经伏诛。”
陆未吟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声音轻得发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你再说一遍?”
第207章 庆捷酒,危机暗聚
回侯府的路上,陆未吟全程伏在窗边往外看。
看明媚春光笼罩下的京都大街,看繁华盛景下的人间百态。
街头车马如龙,青绸轿子、乌篷小车、驮着货架的驴子,挤挤挨挨的在人潮中挪动。
轿夫扬声吆喝,货郎担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与茶肆里传出的说书声、酒楼碗碟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嚣。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草木、蒸饼香与隐约的骡马气味,糅合成独属于市井的蓬勃生气。
某一刻,那双看得入迷的黑眸忽然散了光失了焦距,仿佛穿透眼前的热闹,落去了遥远的北地,看到黄石围砌的城池里酒幡飘扬,炊烟四起,空气里弥漫着烤麦饼的香气。
乌桓部平了,哈图努死了,那里不会再燃起战火,人们重复着平凡的生活,或为生计而奔劳,或为孩子不听话而气恼,亦或是为买菜时压秤的那点泥争得面红耳赤……
做什么都好,总之不用担心怎样活过今天,又怎样活过明天,不会怕孩子会长不大,更不会有亲人前一刻还站在面前,后一刻就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老百姓活着,戍边的将士也活着,完成守疆大任,他们会载誉而归,而不是有去无回。
陆未吟深深汲气,眼底涌起温热,明亮的光线被泪水晕散,将视野中的一切都罩进一片刺目的光芒,带来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所以,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就这样……做到了?
自从在轩辕璟那里得知了伐胡大捷的消息,陆未吟一直恍惚得像在做梦,连走路都觉得脚下发飘。
直到三日后,高举报捷露布的驿马疾驰入城,信使一路高喊着“伐胡大捷”,穿过御街奔向宫门。
同日,皇帝颁布谕天下伐胡大捷诏书,宣告伐胡大胜,歌颂镇北军将士的英勇。
诏书经皇榜张贴出来,由官吏朗声宣谕,引得百姓翘首围观;消息所至,茶肆酒坊议论鼎沸,瓦舍勾栏即兴编唱新词,更有舞龙狮的队伍喧闹着穿过大街小巷,共贺大胜。
铺天盖地的欢庆中,陆未吟终于一点点找回真切的踏实。
她真的做到了,北地不会再打仗了!
这天晚上,星月皆明。
一道黑影跃上昭王府的院墙,飞檐走壁,悄无声息,待来到正院,忽见寒光闪过,交手声响起。
书房内,轩辕璟正在写伐胡大捷的贺表,听到外头的动静,笔触微顿。
下一刻,耳朵捕捉到瓷器碎裂的声响,轩辕璟当即了然,眉宇间的冷厉转眼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越积越深的笑意。
很快,星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陆小姐来了。”
轩辕璟轻笑出声,“进来。”
陆未吟推开房门,携着一身浓烈的酒香迈步而入。
还是上次来时那身深黑利落的装扮,唯一不同的是身前衣摆洇开一片更加暗沉的湿痕。
轩辕璟交代星岚备些酒菜,再看向陆未吟,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如何?”
“星罗卫果然厉害。”
陆未吟不吝夸赞,脸上丝毫没有偷潜失败的挫败或恼怒,只有真心实意的欣赏。
轩辕璟的星罗卫,皆为千机楼那些能人异士的后人,还是隔了几代的后人。
后辈尚且如此出色,可想而知助始皇帝打下江山的那些人该有多厉害,也难怪会受始皇帝忌惮。
然而换个角度想,若是始皇帝有容人之量,好好驾驭这把所向披靡的‘刀’,说不定胡地早就俯首称臣了。
见轩辕璟在忙,陆未吟走到书架前,随便抽了本书翻看。
轩辕璟奋笔疾书中抬头看她一眼,“下回找我喝酒无需自带。”
陆未吟淡淡“嗯”了声。
其实她这回带的是北地的秋露白。
很烈的一种酒,想带给他尝尝,不过既然已经打了,也就没必要再提。
待写好贺表,轩辕璟搁笔起身,不多时,星岚送来酒菜,两人于窗前对坐,伴着星月举杯。
烈液触舌,带来一股尖锐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