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顺势而为,下发太子监国功诏,称南州突发雪灾得以平定,皆仰赖东宫仁德,上感天心,下安黎庶。疆界之内,悉数通传。
另为南州、平城、遥城等雪灾重地免赋税三年,谕旨上点名“仰体东宫慈悯之意”,将功劳都记在太子头上。
意料之中的戏目一出出登台,陆未吟一切如常,只是千姿阁里的丫鬟经常能看到自家小姐坐在窗前擦枪。
寒铁枪头被擦成霜色,仿佛都不用碰着,只是从枪头吹过一阵风,就能割破人的皮肉。
而在陆未吟一遍遍擦枪的时候,轩辕璟的利剑已经出鞘。
这天傍晚,天色忽然从昏黄转为灰蔼,竟悄无声息下起雪来。
立春后的晚雪沾物极化,将天地浇成湿漉漉的一片,寒气更胜以往。
尚国公府里早早的点了灯,橘黄的光落下来,被粼粼湿地扯得稀碎。
正院厅中,尚震手捧茶盏,隐忍的不悦藏在绷直的唇线中,额角青筋在皮下突突轻跳。
“又打起来了?”
陶家的随嫁嬷嬷跪伏在地,肩膀抽动,死死压抑着哭声,“是,求国公爷救救我家小姐。”
尚震抬眼看向无声飘雪的院子,明明隔得很远,却仿佛听到了远远传来的争吵哭闹声。
聒噪刺耳得很。
这个孽障,自己作孽惹祸娶回来的媳妇儿,隔三差五的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搅得家宅不得安宁。
小小一个军器监之女,虽说打死也就打死了,可这门亲事毕竟惊动了天子。
这才成婚多久,若真抬出去一具尸体,不仅于门庭无光,说不定还会惹出事端。
于是尚震放下茶盏起身,“行了行了,小夫妻打打闹闹没什么稀奇。”
说罢,迈开大步朝儿子的兴和院走去。
秋狩时摔断的腿已经治好,却落了疾,站着瞧不出什么,行进间就能看出来右腿有一点跛,将垂落的厚实袍角拉扯得左右摇晃。
侍从赶紧撑起伞,一溜小跑跟上去。
兴和院里,下人远远看到国公爷来了,飞快跑进来报信。
“世子,国公爷来了。”
紧闭的雕花木门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跳动的烛光照出满屋狼藉,也清晰照出被按在桌上的陶怡那张青紫未消又添红肿的脸。
“知道了。”
尚怀瑜应声,松开陶怡的头发,踏着遍地纸屑退后两步,吹了吹手背上火辣辣的指甲血印。
“明日我再写一封休书,你若还撕,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陶怡胸腔剧烈起伏,神情木然的将垂落的乱发捋到耳后,话音却无比坚决。
“和离可以,想要休妻,做梦!”
尚怀瑜自己不要脸勾搭陆欢歌,居然还想休妻让她顶着污名下堂,简直无耻之尤。
“那我就只能找口棺材抬你出去了。”
尚怀瑜拿帕子缓缓抹去指甲印上渗出的血迹,撂下狠话转身往外走。
到了外间,却始终没等到尚国公。
“父亲呢?”
小厮回答:“昭王殿下到访,国公爷迎接去了。”
尚怀瑜身躯一震。
昭王,他来做什么?
第180章 要么替本王办事,要么去收拾烂摊子
尚国公府门前,昭王仪仗在雪中透着威仪。
绣着蟒纹和瑞兽的青缎云幡开路在前,其后紧随八名手持礼器的高壮力士。
黄金翠盖罩定一驾朱轮宝辇,辇车两侧各有十名星罗卫,银白轻甲被雪水浸染,愈发显得森然肃冷。
尚国公懵了一下。
这么大阵仗,到底干什么来了?
心底涌起各种猜测,尚国公面上堆起得体的笑容,将惊疑和戒备一同压下,行至阶下,大开中门,将昭王迎入府中。
轩辕璟身着暗色常服,九染而成的深青在灯光下泛着鸦羽的冷泽。
通身无绣,只凭缂丝暗纹压出气势巍然的山石云海,垂顺如瀑的厚料,将笔挺的身姿衬得颀长利落,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
“王爷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谕示,臣谨当聆训。”
二人来到沉檀氤氲的正厅,尚国公恭敬开口。
轩辕璟双手负在身后,看了眼厅前的下人,皮笑肉不笑,“国公爷就打算在这儿听本王谕示?”
“这……”尚震扫视宽阔肃静的正厅,装傻,“王爷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明面上他和永昌侯一样,在朝堂上没有归附任何党派,实际早就暗中投效了太子。
昭王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他必然得坦荡一些,若是密谈,万一让太子知道了岂不生疑?
“并无不妥,那就在这儿吧。”轩辕璟阔步上前,坐到椅子上,“本王此番来,是想同国公爷聊一聊尚世子去年秋狩淫秽一事,想听听国公爷——”
“王爷!”尚震屁股还没完全落到椅面,就立马弹起来,“银雪落地,春寒乍盛,还请王爷移步书房,臣让人备足炭火,免得寒侵贵体。”
尚震将神情控制得极好,只语速快了两分,顿了顿又道:“臣新得了一幅字画,也想邀王爷一同品鉴。”
轩辕璟嗤笑一声,拂袍起身,从善如流,“行,那本王就客随主便。”
二人移步外书房,下人已经提前点好了炭火,只是暖意尚未充盈起来。
轩辕璟携星岚入内,尚震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轩辕璟落于宾座,尚震拿出一幅字展开呈到他面前,待下人奉茶离开,关门时,门外已然多了几个护院打扮的人守在两边。
尚震将字画平铺在轩辕璟面前的桌上,端身拱手,垂眸间掩下戒备,只将恭敬又加深了三分。
“臣愚钝,不知王爷今日过府有何要事,还请明示。”
轩辕璟一来便点出秋狩淫秽一事,尚震大概猜到恐怕是自家那个孽障没把事情料理干净,落了什么把柄被对方拿到了。
当下情形不明,不能自乱阵脚,尚震镇定下来,打算先探探虚实。
轩辕璟往后仰靠在圈椅里,面上凝着薄冰般的平静,也不说话,光是望着他。
尚震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发毛,甚至头皮发麻。
某一刻,轩辕璟忽然牵起唇角,像是要笑,却反而扯出一抹刀裁似的冷峻弧度。
指尖叩在扶手上的轻响应和着轩辕璟低沉平缓的声音,“太子想让本王长眠南州,有去无回,尚国公可知晓此事?”
尚震惊得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晌才发出声音,“王爷慎言,太子殿下他……”
轩辕璟不想同他废话,“你只需回答本王是否知晓。”
尚震目光坚定,语气郑重,“臣不知。”
可知晓?他当然知晓。
太子原本还打算让他在轩辕璟回京途中动手,直至后来闹出胡人潜境一事,商议后便换了策略,打算把此事栽到轩辕璟头上。
谁料这家伙跟只油耗子一样,不管什么罪名落到他身上都坐不实。
圣上本就偏宠他,又得监察御史严狄鼎力维护,折腾一圈,反倒自己这边折了不少人手,太子气得嘴角都起燎泡了。
轩辕璟犀利的目光带着审视。
紧闭的门窗将风雪挡在外头,空气似乎在此间凝固,书房内弥漫着墨、蜡与书卷的沉郁气息,静得仿佛都能听到梁上落灰的微响。
尚震实在有些摸不准他的脉,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得装出镇定坦然,掌心间一片濡湿。
终于,轩辕璟挺直腰身坐起来,“你是太子的人?”
尚震眉头一皱,转身对着虚空中的皇城方向一拱手,声如金石般铿锵。
“王爷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蒙陛下天恩,此身此心,自当谨奉君主,忠勤王事,除此之外,岂有他念?”
轩辕璟轻嗤一声,伸手将桌上的字画随手一卷,又随手一扔。
“既然你不是太子的人,那就替本王办件事吧。”
尚震垂眸拱手,“请王爷示下。”
轩辕璟将尚震的茶盏往他面前推近一寸,“听说太子皇兄有位心上人,本王希望国公爷能助他二人得成眷属。”
尚震假装震惊,“太子殿下有心上人?”
轩辕璟没工夫欣赏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伸手从星岚手中接过一卷文书,再转手递过去。
“本王只给你十天时间。要么,你花心思替本王办事,要么,你花心思去收拾烂摊子,横竖国公爷这段时间是得不着空闲了。”
那文书,正是尚怀瑜秋狩淫秽被抓现行的供词。
尚震拿过去,一目十行的看完,瞳孔剧颤,太阳穴跳得几乎快要炸开。
这回反应完全真实了。
他啪的一声把文书拍到桌上,指着下方尚怀瑜三字,“王爷,这供词是假的,这不是犬子的笔迹。”
“是假的啊。”轩辕璟剑眉微抬,下方深不见底的双眸中透出不加遮掩的狡黠。“这是本王让手下人仿写的一份,拿来给尚国公过目,真的在本王那儿收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