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尖稳了一下,头还没摇完,眼泪已经甩飞出来,再也绷不住,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嚎啕大哭。
她只知道小姐受伤,而且伤得很重,但想象不出来具体是个怎样的重法。
直至此刻,看到那一条条还没完全好的伤疤,她才知道小姐到底经历过什么。
这么多伤口,小姐得多疼啊!
陆未吟转过身伏在桶壁上,手伸过去拍着尖尖的头无声安抚,眼眶跟着有些发热。
今天回来,阿鸢哭了,尖尖哭了,老太君动作倒是快,可还是被她看见偷偷抹眼泪了
就连向来深沉自持的大哥萧东霆,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都哽了一下。
万幸,她活着回来了。
陆未吟不敢想象,若是送回来的是一具布满刀伤的尸体,大家得有多难过。
她这条受尽陆家人轻慢蔑视的小命,如今可是很多人的珍宝呢!
沐浴完出来,尖尖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拿来许多全新的衣裳首饰。
“这些都是老太君叫人送来的。老太君说了,人不在家,但东西不能少,回来就能穿。”
萧北鸢三身过年新衣,另配三套首饰头面,除夕新年元宵各一套,陆未吟一样不少。
指尖抚过正红织金缠枝牡丹的缂丝袄裙,缀在领口的雪白风毛又柔又软,灼得陆未吟心口发烫。
穿戴完毕,尖尖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喜鹊登梅步摇,正准备往小姐乌发里簪,就见清澜匆匆赶来。
“小姐,侯爷回来了,让你速速准备妥当,去正院接圣旨。”
“怎么又有圣旨……”尖尖闻言愣住,不由得紧张起来。
上回就是半夜一道旨意把小姐给支南边去了,遭了大罪,这才刚回来,怎么圣旨又来了?
陆未吟早有预料,从她手中拿过步摇,对着镜子自己簪上。
皇帝着急忙慌把轩辕璟叫进宫,永昌侯也去了,必然有大事商议。
如今她已回京,被胡人伏击的事得尽快有个明面上的说法,否则待事情泄露到外头,必然会引起诸多猜测,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就是永昌侯府。
只要皇帝没有动侯府的想法,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而且在此之前,她与胡部确无关联,不怕人查,加上轩辕璟借最后一具胡人尸体拉出的由头,皇帝真心怎么想不清楚,至少表面上粉饰太平够用了。
收拾妥当,陆未吟穿园过廊,去往正院。
拐过游廊最后一折转角,透过廊壁镂窗,依稀见那头人影重立,陆未吟眉心略紧,隐约觉得这架势似乎不太对劲。
过屏门来到正院,瞧见煊赫的仪仗,陆未吟垂手敛目,端在身前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是太子来宣旨?
太子站在仪仗前,正在和永昌侯夫妇说话。
一身玉白织金袍,身前悬着枚玲珑镂雕玉佩,一手在前,一手负在身后,姿态挺拔气质斐然,眉目清润如春水初融,端方亲厚之余又不失储君威严。
听到脚步声,太子转身看向陆未吟,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这位侯府继女的事迹他听说得可不少。
出身将门,自小习武。大闹生父生辰宴,拒为琴姬跟轩辕赫大打出手,秋狩三试一鸣惊人等等。
哦,还猎了头熊。
原以为是个身强体壮膀大腰圆的母夜叉,没想到是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挺漂亮,就是气质太过疏冷,明明穿着艳丽红裙,眉眼却冷得像一块冰。
比絮儿差远了。
见陆未吟到了,永昌侯领着她上前与太子见礼。
陆未吟正要福身,太子抬手虚扶制止,“陆小姐不必多礼,伤势可好些了?”
笑容得体,语带关切,让人觉得亲切的同时又不会显得太过亲昵,尺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和前世一模一样,装得特别好。
不多时,老太君和萧北鸢到了,但还差萧东霆和卫时月,宣不了旨。
陆未吟耐着性子应付,看着轩辕曜装得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背地里干尽丧天良的龌龊事,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外头传来脚步声,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还以为是萧东霆夫妇到了,谁知来的竟是管家。
“侯爷。”管家上前禀道:“陆奎陆将军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找未吟小姐。”
第171章 上门送礼,宁华郡主
陆未吟难得有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陆奎跑到永昌侯府来找她,这可真是稀奇。
就算是因为赖氏挨板子的事想出气,也该私下里找她才对,怎敢登门来找晦气?
永昌侯看了眼苏婧,之后才转向陆未吟,询问她的想法,“阿吟,你要见吗?”
陆奎毕竟是陆未吟的生父,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思量,在这方面,他尊重陆未吟的决定。
“既是要事,那就见见吧。”陆未吟神色如常,不辨喜怒。
她倒要看看,陆奎的十万火急到底有多急。
永昌侯点点头,吩咐管家,“请陆将军进来。”
不多时,陆奎匆匆赶到。
还未跨进正院,就看到诸多朱衣内侍分列道旁,四爪蟒纹旗随风而动,将整个侯府笼入一片天家威仪之中。
当初荣立战功归来,陆奎是进宫受的封赏,还从来没在宫外见过这么大的宣旨阵仗,可见此圣旨的内容一定非同小可。
进到正院,见正在摆香案,证明还未开始宣旨,陆奎松了口气,上前向太子见礼,之后又转向永昌侯。
永昌侯面色黑沉,态度冷淡得甚至有些不客气。
他一回来就听说了城门口发生的事,尽管陆奎老母挨了惩处,可自家夫人也是实打实的受了委屈,自然给不了陆奎好脸色。
其他人因为陆未吟以前在将军府受了委屈,见到陆奎也都垮着脸。
恰在此时,卫时月搀着萧东霆疾步走来。
来的路上,萧东霆踩到洒水凝冰的台阶摔了一下。
他是摔疼了,卫时月是吓坏了,俩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加上怕耽误宣旨,故步伐急促。
陆奎再次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陆未吟一回京,太子就声势浩大的带来了圣旨,必然与胡人有关,萧家人又都是这个表情,可见这圣旨肯定是来收拾永昌侯府的。
来了来了,永昌侯府要倒霉了。
陆奎压住心底的雀跃,等礼节周到的见完礼,最后才走向陆未吟,装出痛心又无奈的样子,拿出一纸文书递过去。
“这是断亲书。”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陆奎沉声一叹,“陆未吟,你既随母改入他人门庭,陆家宗祠便供不得你这盏灯了。你的姓名已自族谱除去,断亲书在此,往后婚丧嫁娶荣辱生死,皆与陆氏无涉。至于你以往犯下的那些忤逆狂悖之行……罢了,不提了。”
幽沉的目光看向陆未吟,又用余光带了下旁边的太子,言下之意是我给你留着脸呢,你最好识趣一点莫做纠缠,否则我就当着太子和萧家人的面都给你抖出去。
陆未吟没看到他的暗示。
她正忙着检查断亲书呢。
看看该签的名该落的印都齐了没,可别白高兴一场。
苏婧和萧北鸢快步走过去,一左一右凑在陆未吟旁边看。
嗯,内容写得很清楚,陆奎父子和族长都有落名捺印,另外还落了不少其他族老的名字。
是真的!
苏婧母女惊喜对视。
这这这……天降大礼啊!
萧北鸢最为开心,碍着太子在,才收敛着没乐出声来。
好哎,以后阿姐就是她一个人的阿姐啦,再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妹妹来同她抢姐姐啦。
萧东霆夫妇俩对视一眼,紧绷的唇线也因此松弛不少,永昌侯陪在老太君身侧,母子俩嘴角扬起如出一辙的弧度。
前几天新年祭祖,他还在跟老太君说起陆未吟入族一事。
人来了侯府,但名字在陆家族谱上,多少有些不成章法,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自己就解决了。
早知道陆奎是来送礼的,他就稍微客气一点了。
陆奎说完便转向旁边太子,由此错过众人的神色变化。
恭敬拱手,决然间又透出两分苦涩,免得太子觉得他太过无情。
“刚好今日太子殿下在此,臣斗胆,请殿下做个见证。这丫头自小便依恋她母亲,与臣亲缘淡薄,少有言语,如今又入了他人门庭,臣也只好做个了断,日后各自为安,也省得牵扯不清。”
言下之意,我这女儿同我不亲,她做了什么犯了什么,可跟我没关系。
年还没过完,上赶着来给女儿送断亲书,太子也是大开眼界。
短暂惊诧后,他很快明白过来。
这陆奎肯定是在哪里得知了陆未吟被胡人伏击一事,怕受牵连,所以才着急忙慌过来送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