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出门,看到守在院门前的四个星罗卫,轩辕璟脚步未停,“再加两个人。”
星岚应是,等走到外头,马上叫人再支两个人过去守着。
正厅里,郑端在圈椅里坐了会儿,又站起来,在厅里走来走去。
四十出头的年纪,蓄着短须,穿着深灰色的箭袖操练服,身量不高却筋骨如铁。
右眉骨处有一道寸许长的伤疤,因时间久远,看起来像趴着一条泛白的蜈蚣。
看到轩辕璟走来,郑端当即迎上去,“王爷,没搜到那个胡人,不过下官查到在雪灾之前,就有人在玉城见过这几个大块头,雪灾期间人消失了,灾后又冒出来,不少人见过他们在布政使司附近打转。”
“可有查到落脚处?”
“没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轩辕璟停在厅前,“可有去信询问北境过来几大关隘的守兵,看他们可曾见过这几人的路引?”
路引上会记录所属人的体貌特征,这几个身高如此扎眼,若持路引经过,必然会有印象。
郑端回答,“问了,望霞关以南的关隘已经回报,不曾见过,以北关隘的消息还在路上,但是下官估计应该也是一样的结果。”
轩辕璟眉心微动,目光沉下来,凝眸望着郑端,“郑都尉怎么看?”
郑端是个急性子,浓眉一横,直言道:“没人见过路引,说明这些人是暗中潜过来的。下官怀疑是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将那几个家伙偷送入境。六个大块头,身上又臭,若非有人暗中相助,根本过不了北境几大关隘。”
即便过了,若无人帮着隐藏行迹,在南州这些日子也早已露白,说不定雪灾的时候就被冻死饿死了。
指甲在袖子里来回刮蹭指腹,轩辕璟顺着话往下说:“本王也这么想。那郑都尉便按此写明奏疏急报上京吧,胡人入境事关重大,需听圣上决断。”
郑端抱拳,“是。”
他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问道:“王爷,那位陆小姐怎么样了?”
五具胡人尸体送至都尉府,郑端仔细研究了几人身上的伤口,尤其是浑身遍布长枪伤痕那具。
好家伙,只能说好家伙!
古有庖丁解牛,今见巾帼拆敌。
迎战巨物,如同孤身屠象,无法一击制敌,那就多来几击、十几击、几十击。
从边缘往中间,掠足踝,挑臂筋,削趾断指拉腰,枪锋挑刺,一点点的磋磨消耗,最后再一枪穿心。
虽然那人口目黑紫,有中毒之相,但这并不能掩盖战况的惨烈。
一个小姑娘,遇伏时居然有能力反杀强敌,郑端对陆未吟,可谓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轩辕璟面色略沉,“尚未清醒。”
弯刀淬毒,幸亏陆未吟随身带着采柔配制的解毒丸,及时服下保住了性命,但体内尚有余毒残留,还需服药慢慢清除。
郑端关切问道:“用不用找几个大夫瞧瞧?”
一直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在看伤配药,他有些信不过。
轩辕璟婉拒好意,又交代了几句,郑端便去写奏疏了。
用过午饭,星罗卫送来严狄的信。
信上言,经昭王铁腕震慑,再推行告发减罪之策,各州县官员响应者甚众。
这些天,他和张永已经搜集了诸多卢世清一党的确凿罪证,再有几日就能将治吏诸事了结,届时便来都尉府汇合。
先是雪灾,接着治吏,现在又冒出胡人潜境,严狄张永已经不惦记回京过年了,安下心来料理事务,力求完善。
轩辕璟当即提笔回信,除了交代事务,还让他们派人收缴近日盛行各州歌颂昭王事迹的话本。
传得差不多了,也就该慢慢往下压了,回京后不管面对天子还是储君,都能有个说法。
刚搁下笔,未及落印,就见星罗卫匆匆来报。
“王爷,陆小姐醒了,说要见您!”
第155章 荒诞的故事,滚烫的心意
轩辕璟来到西厢,端得一副沉稳淡定的姿态,只是被冬阳投在地上的影子掠得飞快,一下就从院门晃入了檐廊。
采柔站在房门外,微微福身,“王爷请,奴婢下去配药。”
轩辕璟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是连采柔都支开了?
推门入内,倚在床头的陆未吟听到声响,望向窗外的目光缓缓转过去。
面色苍白如新雪,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垂落的双手搭在锦被上,被枪杆磨破的掌心裹着纱布,只露出苍白纤细的指尖,仿佛一触即碎的薄冰。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身上,丝毫显不出生机,反而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像是随时会融进那片光里。
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将呼吸都压沉了几分,有那么一瞬间,轩辕璟很想发火。
气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更气自己,怎么就没有提前察觉,让她陷入险境,经历如此凶险的一遭。
“要同我说什么?”
从桌边提了根圆凳放到床前,轩辕璟拂袍坐下,绷着眉眼望向窗外,仿佛那株张牙舞爪的枯树比面前的人更值得端详。
手心很疼,但陆未吟还是忍不住将手握起。
“领头的胡人叫巴那尔,乃是乌桓部第一勇士。伏龙城破那日,他一个人,就屠杀了八百多大雍军民。”
轩辕璟转头看向她,眸光凝住不动,甚至想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
发烧了?
还是伤到脑袋了?
伏龙城好好的,什么叫城破那日?
陆未吟向来笔直的脊背罕见弯出虚弱的弧度,肩线松垮,连发丝垂落都显得无力,神情却前所未有的严肃郑重。
“我没糊涂,也没伤到脑子,我只是……已经活过一遍,知晓些许还未发生的后事。”
嗓音哑得和她人一样破碎,明明没有风,字句却轻得出口即散,如同幻觉。
陆未吟长舒口气,自重生以来就一直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秘密很大,可是在找到那个可以一同承担的人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轩辕璟愕然失语,好半晌才道:“什么叫……已经活过一遍?”
“就是字面意思。活过一遍,死了,没上天也没下黄泉,一转眼,又回到生前的某个时刻,再活一遍。”
怕他不信,她将腰挺直了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轩辕璟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极烫的字句哽在喉间。
薄唇微微动了动,却未出声,唯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将袖口的云纹锦缎攥出深深的褶皱。
脑海中飞快闪过种种过往,她的运筹帷幄,甚至未卜先知……
陆未吟缓缓松开手,指尖逐渐恢复血色,苍白唇瓣开合,将前世诸事挑着要紧的简单说了一遍。
轩辕璟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疯狂冲撞。
屋里光线似乎变得异常明亮,明亮得让人恍惚,恍惚得像是听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可过往诸事和陆未吟郑重严肃的神情都在提醒他,这个荒诞的故事正在真实发生。
一次说了太多话,陆未吟有些力不从心。
脊背陷进床头竖放的软枕,她微微垂眸,半开玩笑,“王爷不会拿我当妖邪吧?”
重生的故事,连志怪话本上都写得很少。
震惊散去,轩辕璟眼底翻卷的浪潮逐渐平静,只剩些微几不可查的涟漪。
再开口,素来沉稳的嗓音哑得不成调,问出的话荒唐至极,“上一次的我,待你好么?”
陆未吟定定的望着他,睫毛随呼吸轻轻颤动,微愕后笑起来,“很好,你救过我的命!”
轩辕璟倏地笑了。
没问缘由,也没问细节,倾身过去,抓住陆未吟露出纱布的一小截指尖。
“那这么说起来,你欠我两条命了。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受伤,不许涉险,更不许死!”
“就算你是妖邪,也给我好好活着。大雍朝皇次子轩辕璟,特许陆未吟,在他面前放肆作妖。”
他望着她的眼睛,嗓音低沉喑哑,一字一句,誓言般郑重其事,强势的撞开陆未吟心房上最后一道门。
阳光在这一刻照进心里,驱散盘桓在此的最后一丝阴霾。
陆未吟指尖微颤,眸间光华盈动,漾开浅笑,“躺在碎石滩的时候,夜很黑,风很大,我还挺害怕的。”
轩辕璟深深汲气,故作轻松,“陆小姐神勇无双,胆大包天,居然也会害怕?”
她怕,他又何尝不是?
那一身的伤,一身的血,想将人抱起来,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怕她疼!
指尖动了动,不自觉探向他的掌心,陆未吟视线不偏不移,笑意越来越深,“是啊,害怕就这么死了,阿临就再也没机会知道我的心意了。”
思绪回到那天的碎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