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当众宣旨,一应放到私下授意,待到事成,此举施行在太子监国期间,便成了太子的功绩。
辛苦奔波的轩辕璟最多落到一声办事得力。
轩辕璟面色平静,“帝王之术,不正是如此?江山任重,社稷传承,只要能培养出一代明君,上下皆可为磨刀石。”
“明君?”陆未吟笑起来。
心底的嘲弄一下子没藏住,就这么明晃晃落在轩辕璟眼中。
既已暴露,她也懒得再藏,将私铸兵械的事拉出来应付,“身为储君,勾结外族,私铸兵械,明知故犯。这样的人,如何让人信服会成为一代明君?”
“那你呢?”轩辕璟放下杯子,单手支颐,微微前倾,“你现在做的,又算什么?”
虽说自俩人结盟以来,做的都是伸张正义之事,可若放到朝堂,往小了说,算结党营私,往大了说,可称谋逆。
先前刘柯案,是因为证据不够,咬不住太子,若真将人拖下水了,那就是动摇国之根本,其罪当诛。
陆未吟岿然端坐,目光坚定的直视他,“民重君轻,若储君失德,便是倾国之祸,臣女所为,不过是为天下苍生计。”
她没办法告诉轩辕璟,曾有十万余百姓因轩辕曜变成冻殍僵骨,此人不配为储,更不配为君。
轩辕璟不错眼的盯着她,捕捉到她失控微动的嘴角,却因此错过了眼底一闪即逝的恨意。
陆未吟不动声色,目光不曾有片刻的退缩和偏移。
这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决心。
既已聊到这一步,轩辕璟索性问到底,“那你为何选本王?”
弃太子,而入昭王阵营。
陆未吟神色微僵,失笑扭头看向旁边。
轩辕璟瞬间会意,跟着笑起来。
不是她选了他,而是她没得选。
总不能弃了太子选邺王吧!
轩辕璟将空杯推过去,“但愿你我皆能如愿。”
陆未吟给他续上茶汤,“一定会的。”
开诚布公之后,陆未吟把话题转向南下赈灾。
“王爷,只靠当地仓廪囤积的棉衣炭薪恐怕还不够,得在路上边走边买,让商队运过去。”
她早就打听过前世重灾三州的大概人口,因属山地边州,人口不算多,但加在一起也有三十万余。
大雪连下了近半个月,之后雪化通路也需要时间,不排除一些官仓还有虚报库存挪用倒卖的情况。
粮食还好,但炭薪棉衣以及伤寒药,肯定支撑不了那么久。
轩辕璟望着灯辉下严肃得像在商讨军情的姑娘,下意识又想问她为何坚信一定会有灾。
转念一想,算了,用人不疑。
他信得过她!
“需要多少?”
陆未吟起身,迅速去桌案取来纸笔,一项项列出来,写了个大概的数。
她边写,轩辕璟边看。
“要这么多?”
他也在心里默默算了下帐,拨的十万两银子只怕不够。
陆未吟面肃如铁,“宜多不宜少。”
刚开始下雪那几天路上还能过车马,待雪厚封路,有东西也很难运得进去。
如此天灾,冻毙者在所难免,尤其老弱病患。
但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陆未吟就想尽可能的多救一个。
能活一个算一个。
她也知道此事难办,毕竟现在连雪的影子都没有,于是补充道:“王爷走后,臣女也会找借口离京,找商队筹措冬备运过去,就是这银子……”
视线斜向一侧,陆未吟脸上罕见露出局促和心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胸有大志,奈何囊中羞涩!
轩辕璟忍不住轻笑出声,“放心吧,我来办。”
他将写了数量的纸折起收好,问:“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怕陆未吟误会,又补充道:“我知道,你需要这个机会。”
陆未吟志存高远,可将军不是说当就能当的。
暂且不说永昌侯府会不会同意她从军,就她自己,估计也不会想去军营从一个兵丁做起。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陆未吟微微垂首,神色有些黯然。
关于这个,她早就想过了。
想去,可是没法去,她跟着轩辕璟,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给他招惹非议。
“眼下先把赈灾的事处理好,旁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找别的机会。
轩辕璟一眼看透她心里的想法,略一沉吟,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不管发生什么事,切莫心急”。
陆未吟只当是叮嘱,没有放在心上。
她离开后不久,数十只信鸽从昭王府趁夜放飞,转眼消失于夜幕。
三日后,轩辕璟整队出发。
当天晚上,已临近子时,穿绛纱袍的传旨太监领着四名镇岳司校尉策马而来,叫开了永昌侯府的大门。
第125章 母亲中箭失踪?
这一晚,风格外的大。
万寿堂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昏黄的光偶尔掠过院角一株老梅树,嶙峋枝干扭曲着奋力往上探。
老太君站在阶前,双手按在八仙杖上,寒风扯动衣摆,却无法撼动半分身形。
苍老面容显出几分沉重,目光却平如古井,直至陆未吟的身影出现,才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陆未吟步伐飞快,转眼就到了跟前。
面颊微红,嘴唇抿直,浑身挟裹着被夜露浸染的寒意,神色间隐隐透着不安。
这个时辰宫内来人,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祖母。”
老太君拉过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而后看向她身后的采柔,沉声道:“小姐要出远门,速去收拾行囊,厚衣厚靴一应齐备。”
采柔朝陆未吟看了眼,这才转身疾步回千姿阁。
陆未吟已经猜到几分端倪,“祖母,是不是母亲……”
只有事关母亲,才会单单将她叫过来。
老太君凝眸深望着她,手握得更紧了些,“阿吟,宫里刚刚收到急报,巡税队遇伏,你母亲被暗箭射中,混战间滚下山道,不知所踪。”
漆黑如夜的瞳仁颤了颤,陆未吟浑身骤然绷紧,连耳坠子都停止了晃动。
母亲……
穿堂风撕扯着两人的裙角,仿佛发了狠的要掀翻这一老一少,老太君往风来处迈去一步,挡住半数凛冽。
“别慌!”她抬手理顺陆未吟被风吹乱的长发,“你母亲还未及笄就随父上阵,敌夷尚不能留下她的性命,区区暗箭能奈她何?”
动作轻柔,声调也不高,却如同定海神针镇在陆未吟掀起巨浪的心上。
对,她得相信母亲,她必须相信母亲!
见她呼吸稳下来,老太君才继续说:“你母亲于霁城失踪,昭王此行将途经此地。圣上下旨,命你同行南下,明面上领护卫之职,协理安民事宜,实为寻母。”
苏婧毕竟是侯夫人,不宜大张旗鼓的搜寻,皇帝此番安排,算是成全她为人子女的孝心。
纵使最终寻不回人,或苏婧已遭不测,至少陆未吟这个当女儿的也尽过一份心力,不至于余生想起来尽是怅惘遗憾。
听完老太君的话,陆未吟眼底闪过一簇暗光。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昭王府,轩辕璟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切莫心急。
莫非……
陆未吟心绪翻涌,声音紧得像绷死的弦,“好,好。”
“圣上已派快马去追昭王,他会在前头等你。镇岳司的人等在外头,待你收拾妥当,他们会护送你过去与昭王汇合。”
知她心下焦急,老太君说完便让她回去收拾行装。
陆未吟回到千姿阁,采香正在替她收拾包袱,采柔回屋换衣裳,同时收拾她自己的东西。
采香每日要给萧东霆配药施针,脱不开身,尖尖又不会武功,无需吩咐也知道,此行得由她跟着小姐一起去。
尖尖伺候陆未吟更换骑装,红着眼叮嘱,“小姐,你记住,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要逞强,不要单独行事,去哪儿多带些人,遇到危险就让昭王和星罗卫顶上。”
“好,让他们顶上。”
陆未吟认真应下,而后接过话茬,“家里就交给你和采香了。”
她一一交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去九荑居找望舒,她脑子灵;若要私下用人办什么隐秘事,就去找楚越;实在遇到难事,就禀明老太君,她老人家定会照拂一二。
除此之外,阿蒙家里也要不时过去看看。
尖尖憋着眼泪点头,“小姐放心,我都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守着家里,等小姐回来。”
换好衣裳,拆掉发髻,只用一根绸带将头发高高束起,飒爽利落。
最后,陆未吟拿出御赐的龙吟枪。
枪头闪着锋利的寒芒,连灯笼的橙光照在上头,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顶风出门,厚实的狐裘斗篷披在身上,下端只露出玄色骑装的边角,鹿皮小靴踏地疾行,如同溅起一圈深沉的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