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振这是在给人腾位置。
魏平安惯会往自己头上揽功绩,也不知道他是真瞒过了皇帝,还是皇帝本就有意将镇岳司交给太子。
毕竟在陆未吟看来,前世皇帝对太子的栽培也算是不遗余力。
萧东霆下意识将手按在腿上,脸上露出思量神色,“到时再说。”
陆未吟点点头,又说:“之前答应了玄真大师,待大哥离寺时,需配合他做一场谢佛法事,届时还得劳烦大哥。”
侍佛百日,菩萨显灵把腿治好了,玄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给福光寺扬名的机会。
投桃报李,萧东霆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他顶着善缘郎君的名头才有此‘奇遇’,到时跟寺里多交代几句,也就不用担心旁人盲目效仿。
历时三月,从初秋到初冬,百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期至离寺这日,萧南淮萧西棠提前安排好休沐,早早的陪同老太君来福光寺接人。
无数香客涌入福光寺,也想看看萧大公子侍佛的结果。
晨光初透,寺内钟鼓齐响,浑厚与低沉交织,震荡山门。
萧萧朔风中,五彩经幡迎风翻飞,绣满经文的帛带泛起微光。
大雄宝殿前,九层铜炉香烟缭绕,供桌上百盏酥油灯齐齐燃亮,火光跃动,映得殿前金匾上‘万德庄严’四字流光溢彩。
百余僧众齐颂佛经,声如浪潮,细密层叠。
萧东霆坐在轮椅上,手持佛珠,虔诚阖目。
玄真站在他旁边,身披袈裟,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庄重。
两人面前,四个小沙弥守着半人高的手抄经文,一张张投入青铜炉,火苗卷过,飞快化为沉落的灰烬和扬起的青烟。
待经文焚烧完毕,众目之下,萧东霆由流光搀扶着从轮椅上缓缓站起,转身面向殿内诸佛作揖深谢。
人群中,老太君老泪纵横,陆未吟余光微侧,只见萧家三兄妹反应各不相同,但都表现出真心实意的惊喜。
视线在萧南淮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也未发现有何异常,想来兄弟俩虽不及其他两个亲近,但也并无罅隙。
短暂沉寂后,全场如沸。
众人争相伏跪,头抵青砖,或祈求,或忏悔。
玄真以杨柳枝蘸取净水,轻洒四方。
人声渐止,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落在众人肩头,如佛恩轻抚。
弥弥梵音中,忽听得一声脆响,盛水的瓷盏竟在玄真手中裂成两瓣。
净水转眼漏尽,与此同时,焚烧经文的青铜炉忽然炸响,扬起灰烬腾空,于风中飞舞翻卷,如同飘雪。
玄真高深的面容换为凝重,匆匆迈入大殿。
殿门合上时,依稀可见他伏地叩拜的背影。
殿外议论纷纷,萧东霆坐回轮椅,默默看向正和萧北鸢谈论此事的陆未吟。
第118章 借势,搅弄天下风云
萧东霆的谢佛法事,成了这个初冬第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一时间,街头巷尾不是在谈论他侍佛百日坏腿能立,就是在聊法事上出现的厄兆。
九荑居楼下大堂,几个妇人围坐一桌,磕着瓜子扯闲天儿。
“听说玄真大师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迈出殿门就吐了血。”
“听说金佛都垂泪了。”
“垂泪吗?我怎么听说是泣血?”
“泣血?”
“是啊,听寺里的师傅说,金佛泣血,玄真大师跪佛参悟,这是佛祖借助善缘郎君的谢佛礼向世人昭厄示警,说是今年有地方要遭雪灾。”
“这还用昭示?去年平城遥城都遭了雪灾,今年冷得这样早,只会更严重。”
“不不,大师说的是南方。”
“这不是瞎扯嘛,南方连雪都少见,哪来的雪灾?”
几人各执己见争了几句,很快又岔到谁家婆媳打架上去了。
江望舒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飞快瞄一眼,又收回视线,专心理账。
有熟客从楼上下来,她迅速搁笔,扬起笑脸送至门口。
短短几步路,就售出去二两极品铁观音。
站在阶前送客,凉风吹乱鬓边发丝,江望舒抬手勾至耳后,左手指套上的白玉映着暗沉的天色,散发出极淡的温润光泽。
伙计端着两盏热茶走到柜台前唤她,“掌柜的,好了。”
“来了。”
江望舒应声,转身折回店里,从伙计手中接过茶盘,压低声音吩咐,“去问问西四那桌要不要添些茶点。”
二两瓜子坐半天了。
端着茶盘上楼,楼上由湘妃竹帘和绣花屏风分割出东西两堂。
东堂为寻常雅间,西堂则是女客专用雅阁。
西堂入口处有侍女看守,男客止步,伙计也不得入内,内设贴壁小道直通后厨,有专门的茶婆子负责传送茶点。
江望舒走向东堂最僻静的一处雅间,敲开门送茶入内。
“王爷,小姐,请用茶。”
轩辕璟身着暗青锦袍,重叠的流云暗纹托起一对金线勾勒的白鹤,再以细腻的银线绘出简约的云水,贵气中透出三分闲适。
茶送来,他淡淡掀起眼皮,“什么茶?”
“蒙山雪芽。”陆未吟接话,“王爷说过,只要不是臣女煮的茶,都行。”
轩辕璟斜她一眼,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去,“不喜欢。”
江望舒看向陆未吟。
陆未吟微微侧头,江望舒会意,径直告退离开。
轩辕璟气到发笑,“陆小姐得了容贵妃看重,今非昔比,如今本王在你这儿竟连杯中意的茶都喝不上了?”
“臣女不敢,只是王爷日理万机,还是先谈正事再选茶吧。”
陆未吟站起身,双手呈上亲自手书的备战录,“请王爷过目。”
轩辕璟接过来,随意翻开。
待读完一页,腰身已坐得端直,表情也认真起来。
是陆未吟写的,他认得她的字,有一种收束手脚的工整。
第一篇是粮秣储备,第二篇是兵械整备,之后还有城防工事,兵员征调,方方面面皆有涉及。
轩辕璟心底的震惊开始有些压不住,从凝沉的双眸间泄出些许。
“这些,你也是从兵书上学的?”
陆未吟坦言,“还有我外祖父的治军手札。”
为了写这本备战录,她又偷摸去翻了外祖父的遗物箱子,希望外祖父在天之灵能够宽宥谅解。
“你……”
轩辕璟合上册子放到桌上,目光带着执着的探究,“你为何始终觉得会起战事?”
陆未吟已经不再执着于让轩辕璟相信会打仗。
“这份备战录,臣女是以十万胡兵为例,从各个方面做的拟战筹备。对一国边防来说,无论这仗打还是不打,都该提前做好相应的军需储备。还请王爷转交裴大人,也算是臣女为大雍固疆尽的一份心。”
她直接转交,怕裴肃不认真看。
大雍的军需储备其实还算完善,关键问题是低估了胡人的战力和战备。
北境太平了太久,久到很多人都忘了,胡兵几乎个个阔身长臂,力大者甚至能徒手拧下人头。
还有军需。
所有人都以为胡部扛不了多久,可那场仗,打了好几年。
她这本册子,明面上是在说大雍备战,实际字里行间反复提及胡部的战备军需,以及近几年雨水充沛或可让胡地丰囤余粮。
只要裴肃用心看过,就一定会派人去胡地摸底。
一个陆未吟,在天下大势面前,渺小如蝼蚁。
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引起轩辕璟和裴肃的重视,让他们去搅动这盘棋局。
轩辕璟将备战录按在掌下,盯了陆未吟半晌,忽而笑道:“我会请裴大人仔细拜读,绝不辜负陆小姐一番苦心。”
“王爷英明,实乃万千大雍百姓之福。”
陆未吟脸上漾起笑意,坐回座位捧起茶盏,恍然想起轩辕璟说他不喜欢蒙山雪芽。
正打算问他喜欢喝什么,就见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瞧那神情,似乎也没有不喜欢。
备战录的事情聊完,轩辕璟抬了抬下巴,“说说萧大公子谢佛礼的事儿吧。”
陆未吟笑意微敛,眸光盈动,显出几分高深。
“谢佛礼是我的主意,这是当初请玄真帮忙时就承诺过的,毕竟借用了人家的地方,帮着扬扬名声。至于谢佛礼上出现的厄兆,以及所谓的雪灾昭示……”
她话锋一转,反问:“王爷觉得南方有可能遭雪灾吗?”
“世事无绝对。”
以前老金也说,他的眼睛大概是治愈无望了,因为没有人能集齐那三味药,甚至因此定下五年之约。
若他五年内找不齐药,老金就带着家人离开。
可陆未吟出现了。
她连五个月都没用到,就替他找齐了药,彻底治愈了他的眼睛。
南方的冬天也偶有下雪,一些山高寒盛处积个雪压垮个窝棚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