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外关上,兄弟俩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陆未吟沉声道:“你俩别跪我。”
两人不听,走到座位外头,拂袍齐跪叩拜,“小姐大恩,必当拜谢。”
陆未吟站起来让到一旁,“我不是为了帮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人手,需要有人替我办事。”
她坦诚得近乎直白。
兄弟俩直起身,楚风抱拳道:“大仇得报,沉冤昭雪,从今日起,我们兄弟俩的命就是小姐的了。”
楚越跟着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个晚上,陆未吟说她有办法收拾刘柯的时候就说过,一旦成事,兄弟二人要受她驱使。
如今便到了该兑现承诺的时候。
“好。”陆未吟虚扶二人起身,“我现在就有事需要你们去做。”
楚风说:“小姐尽管吩咐。”
“坐下说。”
三人坐回桌前。
满桌残羹还未收走,庆祝的喜气却已散尽。
陆未吟指尖轻扣茶盏,青瓷与指甲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酒楼喧嚣,窗外市井嘈杂,人声如潮,都在这一刻骤然远去,只剩下陆未吟冷沉严肃的声音。
“楚风,我要你向裴肃请愿,去镇北军效力。你本为斥候,经此大案再入军营,按例应连升三级,或任参领。我要你去找一个叫宋争鸣的百户长,与他商量行事,揪出潜藏在徐大将军身边的胡部细作。”
攘外必先安内,不把那颗钉子除了,徐镇山随时可能会遇险。
若是无将镇边,起战时便会失去先机,更会增加伤亡。
兄弟俩的反应和当初宋争鸣如出一辙,“大将军身边怎么会有细作?”
陆未吟直视楚风,眼底透出一股真挚的压迫,“你只说信或不信。”
“我信。”楚越抢先出声,“我相信小姐,小姐说有,肯定就有。”
他们与小姐素不相识,小姐能把俩人的底摸得一清二楚,还帮他们平反报仇,如此神通广大又正直仗义,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楚风反复思量后点头,眸光坚毅,“我也信。”
“好,你现在仔细听我说。”
陆未吟将如何取得宋争鸣信任,以及细作的特征线索详细告知。
话毕,她抬起眼眸,深潭静水似的眼底泛起刀锋出鞘前的冷光。
“另外,还有一件事。若有那样一个机会……可能你永远都遇不到那个机会,可是如果碰上了,我希望你能引导镇北军,剿杀乌桓部首领哈图努。一次!”
陆未吟竖起食指,“无论成败,只做一次!”
哪怕是参领,也只堪堪获得进入中军帐报讯的资格,无权参与议事,更无法左右大军动向。
可万一,万一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希望楚风能做点什么。
说不定老天爷看不惯那头恶狼行事暴虐,送了个不起眼的机会让人弄死他呢?
楚越好奇追问:“为何?小姐同那人有仇吗?”
陆未吟不回答,只定定望着楚风。
等他和宋争鸣碰头,自然就会知晓。
她现在解释哈图努如何暴虐日后如何引战,都没办法给出确凿的依据。
宋争鸣不一样,她说的话已经应验,宋争鸣显然是信了她,才会传回那封密信。
让宋争鸣告诉楚风缘由,比她自己来说更有说服力。
楚风点头,“记住了。”
陆未吟再三叮嘱,不可冲动莽撞,伺机而动即可。
前世在她手底下的人是弟弟楚越,可这家伙性子不如楚风沉稳,陆未吟怕他惦记报恩莽撞冒进,思量再三,还是让楚风去妥当些。
等诸事交代完毕,楚越拍着胸脯问:“我呢?我做什么?”
陆未吟看向他,“你以报恩为由,留在裴大人身边。”
一旦起战,兵部尚书就是百万边军的后背,裴肃不能有任何闪失。
虽说有星罗卫暗中保护,但明面上多个人,总能更稳妥些。
兄弟二人领命,陆未吟又仔细想了想,尽可能叮嘱详尽。
尤其是楚风。
“记住,我让你去镇北军,是去效力的,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楚风笑道:“小姐放心,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我且得好好活呢。”
席散,楚家兄弟先走一步,一同去找裴肃。
陆未吟喝着冷茶,思索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前世那场仗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谁也没有想到胡部经历内乱之后,居然还有余力向大雍开战。
之后才知道,近几年雨水频繁,大雍不少城池遭遇洪涝,对胡地来说却刚刚好。
土地相对肥沃的几个部族连年丰收,囤粮颇厚,最后全被收为军需。
水草肥美,牛羊也养得膘肥肉厚。
哈图努极擅攻心,先杀鸡儆猴,几乎将反抗最厉害的那个部族血洗杀尽,打出恶名后再缴械不杀,保存兵力,说是九部内战,实际兵损不大。
在兵力数量上,大雍占据优势,但胡人生来魁梧力猛,抛开技巧不说,光是体格压制就能一对二甚至一对多。
尤其那些人,一个个还都是扛过部族拼争,顶住刀锋活下来的,小觑不得。
雪梅屏风后,轩辕璟一步迈进,陆未吟听到动静望过去,四目相对时,脸上的凝重和紧锁的眉稍都还未来得及收起。
轩辕璟从未见过她这个神情。
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凝神苦思对策,坚毅中透着孤勇……让人烦躁。
她又不是身后无人,何须孤勇?
“王爷。”陆未吟站起身。
既已被撞见,她也懒得再装若无其事,就这么任由愁闷挂在脸上。
轩辕璟拉开椅子坐下去,“他们说你一个人在此坐了许久,本王来看看这桌残席有何特别之处,值得陆小姐如此留恋。”
陆未吟生硬的提了提嘴角,“王爷说笑了。”
轩辕璟面上波澜不显,眼底却带着强烈的探究,“遇到难事了?”
陆未吟坐下来,心底暗暗思量能否将此事告知轩辕璟。
于大雍而言,部族更换首领不是什么大事。
他会信她的话吗?
若是追问消息从何得来,她要如何解释?
窥伺军情,按律当诛,轩辕璟……值得她冒险吗?
第116章 可为王妃?
轩辕璟将陆未吟叫到他专用的雅间。
铺锦缎的桌案上,两只天青茶盏泛着清润的光,氤氲热气缭绕而起,弥散出清幽茶香。
“说说吧。”
轩辕璟捧起茶盏,眉目微垂时极快的扫了陆未吟一眼,再提盖刮沫,气度风流。
陆未吟浅浅提着一口气,迈步,却并非落座,而是走到轩辕璟面前。
脊背笔挺,神情郑重,“王爷,北境恐怕要起战事了。”
轩辕璟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面前一身娇粉的姑娘,眸间泛起浅澜,又迅速压下去。
“喝酒了?”
“不曾。”
“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清楚。”
轩辕璟放下茶盏,目光逼视,“消息从何而来?”
好了,问到关键了。
事到临头,陆未吟提着的气反而落下来,坦然又倔强的迎下轩辕璟的目光。
粉唇轻启,“不可说!”
声调不高,短短三个字,却像在轩辕璟耳朵里钉入了三枚钉子,从未有过的刺耳。
轩辕璟的瞳仁明显外扩,盖子一下下刮着杯沿,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军情大事,你就给我三个字,不可说?”
陆未吟跪下来,微微垂首,恭敬但并不惶恐卑微,“王爷恕罪!”
不是不可说,是没法说。
她现在只知道轩辕璟和裴肃、以及御史中丞赵砺交情匪浅,并不清楚其势力是否渗入军中。
若是有,她应付宋争鸣和楚家兄弟那一套说辞会立马被拆穿,一旦被证实虚言,必会引起猜疑。
中止结盟都算轻的,再严重些,轩辕璟说不定会怀疑她有所图谋,居心叵测。
一切皆源自前世记忆,她手头拿不出任何佐证,又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否则他肯定把先生叫回来,好好给她扎上几针。
横竖是笔糊涂账,索性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绷着。
轩辕璟垂眸看着地上的人。
明明跪着,低眉顺眼,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劲儿跟他犟着,让人心生恼意。
轩辕璟放下茶盏,微微倾身,“你信不过我?”
眼前的云纹玄靴动了动,似有重重叠聚的乌云悬在头上,凝沉又压抑。
陆未吟摇头,“不是。”
“那为何不可说?”
陆未吟抬起头,迎着锐利的视线望过去,“王爷可愿意相信臣女?”
轩辕璟抬了抬眉梢,“你还挺会倒打一耙。”
目光碰撞,暗暗较劲又彼此试探。
茶盏的热气渐渐散去,窗外街市的嘈杂声被自动隔绝,静谧的雅间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