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他心爱的女孩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甚至没有邀请他参加婚礼……
现在……说不准已经上了喜船……
那个不知羞耻,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男人,不知道正怎么伺候她呢……
宝宝,他的宝宝……肯定哭得很好看吧……
酒液划过下颚,砸在青石板上,叮咚叮咚的声响在夜色中空洞而惊悚。
路灯昏黄的光线隐没在无际的黑暗中。
一抹肉眼可见的青黑色薄雾自远处席卷,悄无声息的蔓延到他的脚下。
滋啦——
滋啦——
电线接触不良的声响响起,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从雾气中浮现,逐渐清晰,哒,哒,哒……
绣鞋上头该接着一条旦角儿的绉绸袄裙,才好在唱声中显出莲脸香生,弱不胜衣的幽怨姿态来。
可那双鞋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鞋,莲步轻移,摇漾生辉。说不出的诡谲阴鸷。
明亮的绣线逐渐斑驳,染上一丝狰狞的血气。
零丁的人声都远去。极端的静谧将空气变得粘稠。
那绣鞋疾步行走到秦时月身前,一道娇媚柔弱的声音婉转着戏腔,戏说着苦恼。
“我今日借你身体一用,去寻我那狠心的薄情人,那金雕玉砌的公馆我进不得,还望你……”
娇媚的嗓音却越来越粗犷,透出几分男人的声色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响愈演愈烈,说到最后,已经成了尖啸哀鸣。
“还望你能助我一番……”
第477章 民国鬼事之头牌姨太太(八十八)
死寂一般的静默中,秦时月攥紧手中的玻璃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虬结的青筋。
“金雕玉砌的公馆?”
秦时月嗤笑一声,“你又算什么东西?”
整个海城能称得上金雕玉砌的,除了秦公馆还有哪个?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拦路。
绣花鞋微微踏步,薄雾划过的声音,乌云压顶的隐约雷声都远去,他甚至听得见肺部翕动的喘息声,拉风箱一般,模糊沉重。
滚水在沸腾的前一秒,总是最安静的,氛围凝滞,蓄势待发。似乎下一秒就要闪过刀光。
“月月!”
千钧一发的时刻,少女焦急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如同溺水后,在厚重的湖水里听见的喊声,失真而遥远。
软绵绵的透着一点惊慌的颤音,她一向是很有元气的,受了委屈也不会大声哭闹,把那一点委屈藏进睫毛落下的影子里,让人心疼。
发生了什么让她那么慌?
秦时月心脏都揪起来了。
他一转头,看见披着月色而来的美人。
少女穿着雪白的婚纱,蓬松的大裙摆在跑动之中踢开,像一只倒扣的饱满花苞。婚纱在腰线处收束,把她原本就纤细的腰掐成细细的一点。
冶艷精致,古董娃娃一样在夜色下摇曳,带着几乎将人瞳孔击碎的美丽。
美得像是出自一场终极幻想,像一片落在指尖的雪。
秦时月屏住呼吸,眼眶微酸,害怕太大的呼吸声,会吹散了这短暂的永恒。
直到琮玉站在他面前,遥远又甜蜜的嗓音如同隔着一层膜在耳边响起,秦时月还神情恍惚,恍然如同身处梦境之中。
她该穿着婚纱跑向秦淮,而不是他。
面前的小女生仰着头,小嘴巴涂着亮晶晶的唇釉,动来动去像在说什么,他却听不见分毫。
秦时月忘却死亡的威胁,歪了歪头,喉间梗塞吐出一句叹息。
“宝宝,偶尔也疼疼我吧,别这样对我。”
他看过好多宝宝的背影。
说他爸比他帅的……
就算当姨太太也要跟在他爸身边的……
爱意捧到她面前也不屑一顾的……
不要他的……
他一直被拒绝,一直被否定……
但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
秦时月勇敢的向着心中的幻影迈了两步,捉住她的手。
琮玉深吸一口气,脆脆的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秦时月!快醒醒!”
秦时月被打偏了脸,凄风苦雨的气氛开始沉降,恍惚间又回到了人世,回到了琮玉火冒三丈的现在。
“宝宝?”
秦时月神色钝钝,慢腾腾的恍然大悟,宝宝没有在享受她的新婚夜,而是真真切切的来到了他的面前。
!
宝宝是真的,不是梦!
这一回神,被隔除在外的声响纷至沓来,被消音器压住的枪声响起。
他一侧头,原来是周楚昀。
笃笃的枪声有些闷,击中那双绣花鞋时冒出缕缕黑烟,一看就穿越了物理限制对它造成了实际伤害。
啊?周楚昀这么厉害?
“是先生的配枪。”
周楚昀在漫天的阴气中灵活走位,稳稳的压制住邪气。不仅如此,还有功夫回复秦时月的疑问。
琮玉表情很严肃。
“月月,你先不要哭。”
冷酷极了,听起来能够独当一面,“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哄你。”
琮玉拉着他的手狗狗祟祟的躲在一边。不知不觉中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很合格的编外探员了。
“乖一点,不要动!”
秦时月笑了笑。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
没关系的,只要她还在他面前就好,只要她还好好的就好。
外头打的紧张刺激,琮玉握着秦时月的手,有点点担忧。“哥哥,我是不是以前对你做过很坏的事?”
轻描淡写的询问比利剑还锋利,轻而易举刺痛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秦时月瞬间泪如雨下,整个人如同被大雨淋湿的狗狗,皱眉的样子都透着可怜的意味。
他摇摇头,颤声道,“没有。”
秦时月嗫嚅着,往后撤了一步偏开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我今天喝酒了,会不会太难闻了?你的鼻子难受吗?”
“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爱护妹妹的本能刻在基因里,他一向知道妹妹身体不好,要用心对待。
她像一颗拥有裂纹的玻璃风铃,这裂痕无损于她的美丽,只是如果不好好爱护,不认真对待,她就会在一个令人痛彻心扉的清晨碎掉。
像是在说眼前的事,又像是在说其他。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深沉,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降落。
秦时月跪在琮玉面前,字字凝结着血与痛。
“对不起宝宝,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没有让你早一点得到想要的……都怪我太差劲了……”
“你怨我吗?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太慢了,对不起。”
琮玉蹙着眉尖,掏出一条小手帕给大狗狗擦眼泪。他挨打了都没哭呢,现在不知道有多委屈。
“哥哥,你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就算时间过去了,伤痕还留在骨血里。
琮玉捧着他的脸,“你太恐慌了,太小心翼翼了,我不是一个脆弱的琉璃娃娃,不会一碰就碎掉。”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轻的没有分量。可是娇声娇气的语气却几乎汇成了一个充满稚气的承诺,承诺不会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死掉。
秦时月的视线中满是她。
花苞一样的编发成为美貌的铺色,她的神情反而柔软又认真。他舍不得挪开一分一毫的视线,仿佛这样可以把她印在虹膜上。
秦时月想,他在这一刻得到的爱足以抵抗一生的风雨。
半晌,男人口中愧疚的呓语才止息。
打斗还没有停止,琮玉见缝插针的问点邪恶的小问题。嗓音娇娇的,脆脆的。在这可怖的场景里也显得清晰娇嫩。
“在你的梦里,我们遇见的那一辈子,我死了吗?”
“嗯……”
“我怎么死的呀?”
秦时月目光闪躲,语焉不详,沉默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你的身体不好,就走了。”
琮玉摸着下巴尖,咪咪喵喵的套话。
云笈给她讲过秦时月的故事。他说秦时月与她的相遇是为了弥补一个缺憾。
弥补前世遍叩门扉的求不得,他要来求一个答案。
云笈还说,她不在的时候,月月度过了很多无比悲伤的日子。
以云笈的语速来讲,听完那么长的一段故事,耗费的时间很长,可是琮玉听得很认真很有耐心。
她也觉得好像见过秦时月,但她印象里面,月月总是很活泼,很开朗。就算犯错了被罚,也从来不会哭。
不是现在这样,分离焦虑这么严重。像被丢过的狗,分开久一点都以为自己又被遗弃了。
没有受过泼天的苦楚,怎么会这样焦急,这样恐慌呢。
不过云笈没有告诉她,她为什么死掉了。月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说不准又是她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