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_从羡【完结】(75)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她重复道,“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恨我,烦我,你们谁都排不上号。”

  家人也好,学校那群人也罢,真的没意思。分明最恨她的人是她自己,按程度深浅按先来后到,都是她自己。

  他们说得对——是,别人都能辛苦地活,就她偏想舒坦地死,她是废物,她一直清楚。

  可宋景洲又在难过什么呢?他眼中的痛苦太清晰,清晰到她恍然大悟,然后……

  没什么然后了。她累。

  宋亦霖慢吞吞直起身,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她安静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来时那样。

  没人再留她。

  毕竟第一次当众发疯,大概都看得傻眼,宋亦霖推门而出,往前走,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走出段距离,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响动,她顿了顿,站定原地,回过头。

  迟敏神色匆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张开嘴嗫嚅片刻,却又没能出声。

  宋亦霖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她的确没话讲,才平静询问:“你走吗?”

  迟敏眸光闪烁一瞬。

  “……你先,回家吧。”最终她这样答道,声线还带惊魂未定的颤,“我、我得帮忙收拾一下。”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注视她。

  她站在路灯光晕的缺口处,前后都亮堂,唯独她陷进影里,被黑暗迂缓蚕食,没人拉她一把。

  许久,宋亦霖很轻地笑了。

  “好。”应完,她就转身离去。

  迟敏似乎又喊了她一声,宋亦霖不回头,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折过拐角。

  直到确认自己离开对方视野,她才彻底没了力气,走不动路,抬手撑住墙,低头深呼吸。

  手疼。宋亦霖迟钝地摊开掌心,发现是那枚碎玻璃,血将晶体染得潋滟,有她的,有宋景洲的。

  怔怔盯了几秒,她忽然失笑,分不清哪更难受,心脏拧得快喘不过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毫无征兆。

  ……

  方才,迟敏望着她,眼神闪烁的那一瞬,分明是畏惧与害怕。

  她感知清晰,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

  那是她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这卷会是全文虐点集中营,也是10彻底结束一切的新开始,各位先做好心理准备。

  老配方,先致郁后治愈。

  第53章 53 ◇

  ◎趁熄灭前◎

  人从三岁开始拥有记事能力。

  似乎许多人回忆童年, 只能记起大概轮廓。宋亦霖却能定格到具体节点,季节,天气, 时间, 以及情绪。

  记得迟敏曾边哭边对她说,说如果不是你,妈妈早就解脱;记得凌晨很冷, 迟敏割腕自/杀, 她蹲在门外,透过缝隙看满地鲜血;记得那年春节团圆夜,她偷玩宋景洲手机, 却发现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记性太好, 宋亦霖时常想,不该这样好。

  更琐碎的事包括每次打骂, 每次流泪, 以及长辈的冷落与不耐烦,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去讨好与忍受。

  但细细想, 并没有什么摧毁式的磨难,有的只是无数不起眼的失望与难过,堆砌成她短暂十来年。

  错就错在某个瞬间, 她真的以为自己好了。

  钥匙在外套兜里,外套落在那个排除她的家里,手机也低电量自动关机, 如今只能算块板砖。

  宋亦霖掂了掂, 慢吞吞直起身, 开始往前走。

  除夕夜, 人们都忙着阖家欢乐, 街道商圈都寂寥。店铺多数已经打烊,门面贴着红火对联,还有挂彩灯的,明灭闪亮。

  城市像空了似的,宋亦霖这才明白,原来安静到无声的程度,能这么吵。

  虽然很久前就想过,迟早要跟那群人撕破脸闹一通,但真到了这时,发现还是有落差。

  现实就是永远都比最坏预想更差一点。

  实在不知道往哪去,暨城又开始下雪,还有转盛的趋势,她走了半晌,才找到家营业的便利店,给手机充上电。

  可能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店主小心翼翼地询问需不需要报警,宋亦霖微怔,才摇头说谢谢,又说不用。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她透过玻窗数雪花,几十成百上千,数着数着,莫名感到冷。

  可店里暖气充足,毫无道理。

  ……但就是冷。

  电视机中正播放春晚,店主却全然没有再看的心思,时不时犹豫地朝门口方向打量一眼。

  少女只穿着件单薄卫衣,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干净漂亮,沉默望着屋外大雪,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出神。

  炽光灯下,将人映得比雪白,那些伤就更突兀,偏偏当事人还是副淡然模样,像不以为意。

  微妙的气氛持续片刻,似乎传来声很轻的叹息,少女仿佛妥协了什么,随后偏过头,抱歉地笑笑。

  “……请问,可以借下手机吗?”

  她说:“我想打个电话。”

  店主当即连连答应,仿佛总算敞开话闸,边将手机递给她,边劝:“大过年的,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也不安全,快找个地方歇着吧。”

  宋亦霖习惯性伸出右手,半道发现自己掌心鲜血淋漓,脏得很,于是说了声抱歉,又换左手接过。

  店主这才发现她居然还有伤,表情瞬时凝住,“姑娘,你听我的,要不还是报……”

  “警察不管的,是家里人。”她轻声,“但还是谢谢您。”

  语气平静温和,反倒安慰起旁人。

  店主噎住,只得毛躁地揉了揉头发,讪讪闭嘴。

  点开拨号界面,宋亦霖没怎么思索,就将那串不知何时熟记于心的号码打出,拨通。

  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等待接通的忙音,她默默数,直到耳畔传来“嗒”一声轻响。

  接听了。

  “——哪位。”

  少年清冷散漫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宋亦霖指尖轻颤,没有作声。

  其实不想怎样,只是格外想他。而这是别人的号码,她甚至不敢说一句“新年快乐”,怕身份暴露。

  像个贪得无厌的贼,分明已经偷到自己想要的,却还觊觎对方更多。

  一片缄默中,连呼吸声都格外微弱。宋亦霖闭了闭眼,指腹挪向挂断键,按下。

  “在哪。”他忽然道。

  动作倏地止住,她僵在原地,听电话对面传来窸窣响动,似乎是对方有所动作。

  下一瞬,谢逐再次开口,语气很沉,逐字逐句地唤她:“宋亦霖。”

  “——你在哪。”

  ……

  怎么又哭了。宋亦霖低下头,徒劳地揉眼睛。

  该挂断的,或许就不该拨给他。她想,又当又立还自私,太难看了。

  人生来有套机制,是求生本能,宋亦霖不知道,更没想过,但当她低声喊出那个名字,就是答案。

  “谢逐。”她轻声唤,哑得不像话,有些颤。

  “你能不能……来接我?”

  -

  雪越下越大。

  谢逐来时,便利店已经关门,只剩门口台阶上的一道影。

  四下不见光亮,宋亦霖安静坐着,脸埋进臂弯,蜷成很小的一团。

  今夜全没月光,寒夜寂静,只剩踏雪声而来,从白茫茫的地面,留下通向她的路。

  像反应迟钝,直到来人走到面前,挡住那些过于刺骨的风,宋亦霖才后知后觉动了动。

  脊梁仿佛难承雪花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正想将自己撑起来,谢逐就俯低身子,单膝落地,一语不发地将外套披给她。

  有他的体温。宋亦霖拢紧衣服,冷了一整天,此刻才觉到暖。

  她抬眼看他。

  左侧脸颊已经青紫,嘴角伤口凝着血,脖颈掐痕清晰,无一不彰显着她刚遭受了怎样的暴力。

  太暗了,半分光都不见。宋亦霖看不清谢逐此刻是什么表情,也只能感受到对方抚上她伤处,力道格外轻。

  指尖居然是颤的。

  像怕把她碰碎了。

  顺从地偏过脸,宋亦霖贴在他温热掌心,闭上眼,很轻地蹭了蹭。

  ——那么多委屈与难过,好像一见到他,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每看向他一眼,她就从深渊爬上去一点。

  寒风裹挟碎雪,落在她眉睫,凝出模糊的雾汽,浸得眼梢湿濡一片,水色清浅。

  比眼泪更让人难过。

  宋亦霖不哭不怨,只是简单坐在那,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到坦然,尽管她在缓慢走向黯淡。

  像残烛孱弱的火光,无从阻止它渐昏渐暗,但在最后一刻,宋亦霖掌心温热,是被人坚定地握紧。

  十指相扣,自然得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之后,再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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