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_春溪笛晓【完结+番外】(499)

  顾闲最拒绝不了旁人的追捧,大笔一挥就按照每个人的要求给题了字。

  轮到耍猴老人的时候,他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要顾闲给他和猴儿题个墓碑,怎么都得不输于他给老学官写的!

  顾闲那会儿还笑耍猴老人占了便宜,毕竟老学官去世时他还小呢,字肯定没现在好。

  转眼几年过去,那时候的玩笑话竟真的化作了两座冷冰冰的墓碑。

  一座属于人,一座属于猴。

  像极了元稹诗中所说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顾闲心中微酸,给猴儿留了个青团,还把鲁鲁一路上捡来的大小果子堆在青团旁边。

  “猴子不好吃太多青团,只给你留一个,你尝尝味道就好。”顾闲对着那块小些的墓碑叮嘱完了,才在大些的墓碑前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么久才给你带一回,这次就不拦着你多喝了。”

  到底是有鲁鲁在,顾闲没再多说什么,怕说多了自己又在孩子面前哭。

  生死别离在茫茫尘世之中实在再寻常不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活着的人该看开些才是。

  只是真落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难免还是会伤怀。

  一行人准备从山中离开的时候,主动负责挑东西的锦衣卫不小心摔破了一坛酒。

  顾闲一顿,笑着说道:“看看,刚说今天可以多喝点,这老头儿就把整坛酒都留下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他亲自把酒坛碎片归拢到坟边不容易被行人踩到的地方,才抱着已经有点儿走不动的鲁鲁往归家的方向走。

  刚走出一段路,鲁鲁忽然又精神起来了,指着那一大一小两座坟的方向跟顾闲分享自己的发现:“有只猴!”

  顾闲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小猴儿正在扒拉他们留在那儿的青团和各种果子,最后好奇地拿起青团一口咬了下去。

  察觉顾闲一行人停下不走了,那只不怕生的小猴儿还朝他们龇了龇牙。

  一如顾闲当年见到的那只小猴儿。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对,有只猴。”

  世间万物本就更迭不休,有生便有死,有来便有去,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直至自己的生命也走向尽头。到那时候若仍能俯仰无愧于天地,也算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上的坟越来越多*可恶,昨晚没睡好,作息又崩了开始进入脑袋空空的月底……

  第422章 也这么矮

  过完清明,假期便过去十余日了。

  顾闲总有种过一天少一天的紧迫感,所以约了一遍离得近的朋友们,便带上家里人去城里采购。

  本来他还想看看《苏州食宿指南》里头选出来的店到底合不合格,无奈他在苏州这边太有名,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来,倒是起不到突击检查的效果。

  顾闲只得带着家里人到处买买买。

  预算就是朱翊钧赐的银钱。

  给都给了,当然要花光!

  家里其实不缺什么,只是顾闲揣着张单子,每走进一家店就跟人家店家说今天他要花完皇上给的赏银。

  还让人家便宜点,他还有许多地方没逛呢!

  苏州也有好几家店是沈春生开的,掌柜的都认得顾闲,拍着胸脯保证给他们拿的是最好的货、最优惠的价钱。

  别的店当然也不会傻到在顾闲这儿干以次充好的蠢事,大多都无比热情地招待顾闲一行人。

  顾父顾母嘴上说“裁什么新衣裳”,实际上摸着顾闲挑的新料子还是忍不住直乐呵。

  之所以要置办新衣服,当然是因为他们现在要么被赐了官职,要么被赐了诰命。

  江南一带民间穿衣服已经偷偷越制很久了,只要颜色稍微做出点偏差,便说自己没有乱穿。

  只不过私底下乱穿,跟可以光明正大穿上还是不一样的。

  早前沈春生已经说要送两身给他们,好在顾母过寿的时候穿,只是还没裁好。

  现在顾闲要给他们再添两身,够他们从年头换到年尾的了。

  只是顾闲买得更齐,连鞋袜都要给配上全新的。

  等到把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按照自己的品阶标准升了档,顾闲赫然发现自己倒贴进去不少钱。他忍不住嘀咕:“皇上真抠!”

  顾父顾母听了忍不住往旁边随行的钱甲几人看了一眼,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听见顾闲这大逆不道的话。

  幸而钱甲他们都离得不算近,顾闲又没有大声嚷嚷,应当没听到才是。

  顾母没忍住拍了下顾闲脑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骂道:“你瞎说什么胡话?叫人听了去可怎么办?”

  要不是顾闲都这么大的人了,她都要拧着顾闲耳朵让他别胡说八道了。

  顾闲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嘟嘟囔囔。

  但心里还是不服气。

  朱翊钧那小子本来就很抠!

  赏的银钱压根不够给他家里人换身行头!

  想想旁人可能连这个钱都没有,还得自费承担各种送往迎来的支出,顾闲便知道为什么会有各种名目的“羡余钱”存在了。

  在任上不想办法弄点钱,兴许连套体面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难怪张居正当年在写给嘉靖皇帝的《论时政疏》里要说只要不是“贪婪至无行”的官员,大可以“随才任使”,不用抓得太严。

  他和高拱推行的考成法,主要核心也是无论出身、无论资历,只要能力过关就提拔上来用,办不好事就立刻让位换能办的人上。

  平时的考核也是以绩效为导向,而不是严抓官员的个人作风问题。

  真要严抓到底,可就真的是“水至清则无鱼”了。

  顾闲不免又有些犯愁。

  当官已经是这个时代最轻松的一条路了,尚且得抛却良知才能过得舒坦,更别提寻常百姓了。

  可不就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样难处,声称自己贪污腐败(坑蒙拐骗)都是不得已的。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所以风气越来越坏,日子也越过越差。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已经积攒了太多的矛盾,一层一层的压迫铺天盖地地压在百姓肩头。

  张居正就曾和耿定向这么评价过嘉靖皇帝在位时的情况——

  “比时景象,曾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

  “幸赖祖宗德泽深厚,民心爱戴已久,仅免危亡耳”。

  “汉唐之末世”和“仅免危亡耳”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评价了,明摆着就是讲“我们再不改变就要完蛋了”。

  只能说张居正和耿定向果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为了坚定耿定向捋起袖子继续干的决心,张居正什么话都敢在信里讲!

  现在有高拱和张居正携手改革了好几年,情况虽然好了不少,但许多问题其实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治标不治本。

  所以历史上一旦没了张居正,那些暂且被压制下去的问题便又卷土重来。

  甚至变本加厉。

  “闲哥儿?”

  顾母见顾闲忽然杵着不动了,在旁边轻唤了一声。

  顾闲听到这个在外面已经没人再喊的称呼后便回过神来。

  他朝顾母笑了笑,表示自己刚才在想事情。

  顾母和顾父对视一眼,都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儿子到底是长大了。

  顾闲官越升越高,责任也越来越大。

  即便人回了家,心中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事。

  他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当真是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儿子官升得比别人快,骄傲儿子现在是个有担当的大人。

  心疼的是顾闲早早便要面对那么多风风雨雨。

  他们远在长洲,帮不上孩子什么忙,只能好好地照顾自己,尽量不给儿子拖后腿。

  幸而有儿媳和孙子在。

  儿媳知他爱他,支持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两人可以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

  孙子更是聪明又贴心,任谁见了都喜爱不已,更别提是顾闲这个当爹的看自家娃了。

  这样就很好。

  一行人在苏州城里采购了大半天,又浩浩荡荡地乘船回了长洲。

  顾闲登船后还跟人家船家闲聊:“还好我们出门坐船的多,要不然还得换辆马车,更买不起!”

  船家乐道:“你都当三品大员了,怎地还买不起马车?”

  顾闲唉声叹气:“得怪我太挑嘴,不好吃的东西一口都吃不下,那点儿俸禄根本不够吃!”

  船家见船已经驶入河道,左右没有旁人,便笑呵呵地说道:“还是你年纪小,脸皮薄,旁人考个举人便富得流油了。”

  至于那些个侍郎、尚书,归乡后更是纷纷修个大园子,再把周围那一大片良田全给买了。

  每天只是绕着自家产业走一圈,就能把他们累垮了!

  这世道,有良心的人注定过不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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