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_春溪笛晓【完结+番外】(265)

  顾闲唉声叹气地把他们长洲前辈的经历讲给殷士儋听。

  老惨了!

  修个庄子准备退休住,结果皇帝根本不给致仕!

  殷士儋乐道:“你才刚入仕,就开始担心自己以后当了大官没法归乡了?”

  他这么一说,顾闲也回过味来了。

  也对,这样的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他可都为自己做好贬谪或流放的预案了。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说得对,想走还不简单吗?我以后想告老还乡了就跟您一样逮谁骂谁,从皇帝骂到首辅,从首辅骂到科道官!”

  只要我得罪的人足够多,总有人能弄走我!

  殷士儋:“………”

  倒也不必学这个。

  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

  与顾闲多聊聊似乎有奇效,殷士儋心情都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还莫名其妙地跟着顾闲到了周围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头……现摘青菜?!

  为什么会有人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种青菜?!

  殷士儋不太理解,但还是负责掏了青菜钱。

  顾闲都买了青菜,自然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人家厨房里头,再顺理成章地掌握了殷家的灶台。

  于是殷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盘水灵灵的青菜。

  入冬后新鲜蔬菜愈发少了,便是有也很难在晚上吃到,所以这盘青菜一上桌便被扫荡光了。

  一起被扫荡光的还有其他由顾闲亲手做的、或者他指点着做的饭菜。

  殷士儋本以为自己的请辞奏疏被批复后可能吃不下饭,结果一顿饭吃下来发现……不好,吃撑了!

  难怪连隆庆皇帝都整天惦记着顾闲的手艺,张居正也对这个妻弟格外看重。

  散步消食过后,两人便去了书房谈话。

  许是因为谈话内容可能又多又难以即时消化,殷士儋还喊了自家儿子和几个小厮在旁边负责整理和记录。

  顾闲看到这架势,也打起精神和殷士儋一起梳理统计学的整体框架。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此乃古人所说的三不朽,经久不废。

  殷士儋已经尽力尝试过前两者,自觉德行没达到叫后世人记住的程度,也没做出足以叫后世人记住的功绩,幸而在年过半百之际,他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以后读史书的人可能只记得高拱和张居正不记得旁人,但学统计学的人……必不能忘了他殷士儋!

  两人彻夜详谈,一张又一张白纸被飞快填满。墨迹还没干便要换新纸了,以至于桌上、地上、椅上都摆满了等待风干的文稿。

  这还只是个框架,需要殷士儋归家后搜寻案例、整理数据、填充血肉。

  直至天快亮了,这场跨越年龄、跨越时空的交流才堪堪结束。

  殷士儋看着自家儿子收拾好的那摞文稿,伸手拍了拍顾闲的肩膀,勉励道:“往后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好好地在朝中站稳脚跟,以后我们的著作成书后才好推广出去。”

  顾闲:?

  什么叫我们的著作?

  意思是以后你挨学生骂还要带上我?

  顾闲一脸拒绝。

  殷士儋没管他的拒绝,让他上衙点卯去,别被御史逮着弹劾。

  他不一样,他已经顺利致仕了,一会可以补觉。

  被退休人士炫耀了一脸的顾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天色还早,才刚开了宵禁,外头还黑漆漆的。

  顾闲见时间还算充足,先回了趟家洗了个热水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本来没打算吵醒王宜玉,王宜玉却还是起来与他一起吃早饭,顺便问起他昨晚和殷士儋聊得怎么样。

  顾闲道:“刚聊完,一整晚都没合眼。”

  他又跟王宜玉谴责起殷士儋来,是殷士儋说要著书,他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了。

  结果这家伙居然打算把他的名字也署上!

  这不是害人吗!

  果然,天底下的老头都是一个样。皇甫汸也是这德性,等他把活干完了才说要给他署名。

  王宜玉道:“是你总能遇到有操守的好人。”

  “《唐才子传》里不是写过这么一段故事——刘希夷写了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舅舅宋之问觉得这句诗特别好,想讨过来自己用,索要不成还派人把自家外甥给杀了!”

  顾闲也读过《唐才子传》,是本元朝人编的唐代名人传记。

  这书在皇朝更迭过程中曾散失过,只余下一些残卷,还是光绪年间有人去日本发现了流传过去的原本,特意买回来影印出版,才再度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开来。

  人么,就是喜欢看点野史八卦,漂洋过海都要找回来看!

  虽然宋之问与刘希夷的恩怨在史书上查无实证,但剽窃他人成果这种事在哪个领域都不新鲜。

  从这种角度来看,顾闲遇到的确实大多是有原则的好人。

  顾闲吃饱喝足,有点困了。为了不叫自己直接往床上躺去,他还是戴上暖耳出了门,吹着冷风前往翰林院点卯。

  殷士儋致仕了,他还得去内阁与张居正对接。

  年报项目总要有个最高负责人,要不然没有资格调阅六部资料。

  眼下内阁只剩高拱和张居正,高拱都当首辅了,自是不会揽这种小活,所以于公于私都得由张居正负责跟进。

  张居正见到难得出现蔫巴状态的顾闲,知道他肯定彻夜未眠,说道:“瞧你这模样脑子肯定不清醒,先去里头睡一觉吧。”

  阁臣偶尔是要值夜的,所以内阁直房里有个小小的起居室供他们小憩。

  顾闲闻言不由看向旁边的高拱。

  当着顶头大上司的面去睡大觉不太好吧!

  察觉顾闲的犹豫,高拱打趣道:“怎么?担心朝堂没了你这个翰林修撰运转不下去?”

  当首辅的都这么说了,顾闲便不客气了,爽快地应道:“好嘞,我去睡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叮!内阁睡大觉成就达成√*震惊!早早更新了!昨晚八点不小心昏迷了,半夜睡不着,早早爬起来写完一章。所以有早早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注:①吴宽和沈周是好朋友:确实有《东庄图册》为证隔壁文崽去东庄玩过②宋之问和刘希夷的故事:参考《唐才子传》【(刘希夷)尝作《白头吟》一联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叹曰:“此语谶也。石崇谓‘白首同所归’,复何以异?”乃除之。又吟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复叹曰:“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遂并存之。舅宋之问苦爱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

  第223章 穿孔烧饼

  内阁本来就不算大,睡觉也不可能安排大床,瞧着也就寻常卧榻大小。

  顾闲不挑地方,今天又困得厉害,一躺上去就睡得香沉。

  平时他精力充沛,上蹿下跳一整天都不会累。但昨晚又不一样,昨晚他干的属于耗脑子的活,一口气掏空了所有相关储备自然累得慌。

  顾闲这一觉睡得老沉,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很遥远的过去……又或者是未来。

  恰逢正月,他早起摸了摸自己脑壳,觉得头发长了,麻溜跑去跟他师父说:“我舅舅都死了,可以剪头发吗?”

  他舅舅确实都死了,他还没投奔师父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得了时疫,全家上下都没有药,没过多久就病没了,只姥姥一个人熬了过来,负责料理后事。

  那时他娘正怀着妹妹,且又怕染病回来带累全家,所以不能回去,一个人躲着哭了好久。

  后来疫病过去一两年,姥姥过来了,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娃子最聪明,正好我们家城里一个远亲缺学徒,不如送过去学厨吧。”

  姥姥老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手掌也很粗糙,只有掌心是暖和的。他被摸得不舒服,挪开脑袋不给她摸。

  那时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姥姥凭借几十年的经验知晓风雨将至,特地把他送得远远地。

  就像蒲公英,随风多散去几个地方,总有能生根发芽的。倘若待在一起,兴许就全没了。

  他对舅舅们没什么印象,对生死也没什么概念,听人说“正月剃头死舅舅”,便与师父说了那么一句话。

  结果当然是师父撵着他满院子跑,叫他不许再这么说。

  他还觉得委屈,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怎地师父还生起气来了?

  还是后来他才渐渐明白,生死是不好挂在嘴边的,至少不能像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随随便便讲出来。

  顾闲在那漫长的记忆中徐徐前行,那些繁华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萧条,那些热热闹闹或者鸡飞狗跳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寂静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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