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来后_西菁【完结】(146)

  阿眉其实不喜欢这句话,她身上的衣着,被发现时候的玉佩,甚至是梦境里那个格外繁华的地方,无一不表明她从前的家境优渥,她并非没爹没娘。

  那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呢?

  仇家追杀,还是其他缘由?

  “万一是被遗弃呢。”

  魏双儿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声,阿眉立时反驳。

  “不会的,不可能。”

  没有不喜欢孩子的爹娘,她内心提起家时隐约的柔软,和与她没有血缘却格外亲善的老夫妇,都让阿眉坚信了这个事实。

  可她为何会到这里呢?

  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地方,和握在手心的玉佩,无时无刻不盘旋在她的时候,她每一天都在想她的家,想她那个或许是名义上的——

  未婚夫。

  会想多久?

  姜迟不知道。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过了年关,开春万物复苏,他又一次站到了他们待过两年的废宫。

  有段时间没来,这里杂草丛生,从前练剑的木桩被风雪摧残过,斑驳腐朽,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时间一向无情,他站在练剑的院子前,目光却望向了她以前爱坐的地方。

  是一个很小的木板凳,放在高高的门槛后,从外面看几乎被完全遮住了,她却在无人注意的每一个深夜,坐在这里陪他走过最难熬的两年。

  姜迟记得她个子不是很高,碰到很冷的晚上,娇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连脸蛋都挡在了狐裘里,却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出来看他,像个冬天碗里热腾腾的汤圆,他每每看过去,总是心里一软。

  她不是个很能闲得住的性子,尽管姜迟在那个夏天窥见过一回,这份热情却在夜晚更肆意地流露了出来。

  “往那边啊。”

  “偏了偏了。”

  “哎呀,你不要撞上那棵树嘛!

  花都掉下来了,真粗鲁。”

  她嘟囔着,连一朵花都要朝他抱怨。

  这和白日里那个端庄得话都不说一句的假花瓶差了太多,他每每看过去总是想问。

  “白天和晚上的到底哪个是你?”

  “楚家就养了个这么两面的姑娘?”

  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去,他披着一张侍卫的皮,她是假装来到这的“宫女”,侍卫是不能对宫女表现出太多兴趣的,毕竟她总喜欢瞪圆了眼说——

  “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对食啊?”

  “……”

  姜迟手腕一转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她把剑舞得果决冷漠。

  “装什么装呀,我都发现你偷看我第二回了。”

  她总是这样,大晚上叭叭地说个不停,安静的废宫只需要一个人的声音就能热闹得像夜市,然而只要外面响起一点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她就能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一变成了那个端庄的大小姐。

  “你别动了!!

  等会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

  楚眉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提醒他,他一转头,瞧见她把背挺得板正,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朝圣觐见了。

  恶劣的心思顿起。

  “人走了。”

  “呼!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刚没个正形。

  “里面是谁?

  可是哪位小姐逗留宫中?”

  “唰!”

  她顿时又绷紧了身体露出个得体的笑,一双温柔的眼里蹭蹭亮起火苗,瞪着他恨不能生吞了。

  待巡逻的人走远——

  “小侍卫!!”

  三个字充斥着“气急败坏”的鲜活,他顿时弯起唇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小吵小闹几乎每日都会发生,偶尔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来的烦心事,说书念得累了,说琴弹得烦了,姜迟望去一眼。

  “宫里还管宫女琴棋书画?”

  她一噎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家嬷嬷人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当个侍卫练剑还要躲躲藏藏的啊。”

  夜色里他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原来小宫女还是个才女。”

  身份被揭穿就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春夜。

  那一天他们照例来这,本来她还在说宫女今日的课业读的多烦心,他一边舞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正觉心中好笑的时候——

  “楚小姐?

  楚小姐?您在这吗?”

  “唰”地一下,黑暗里的人顿时捂住了嘴,一双眼瞪圆了看他,隔着两重门姜迟都感受到了那里面的祈求——

  “不要出声。”

  他偏要弄出动静,手腕一转,长剑划过地面响出“滋啦”一声。

  “楚小姐!

  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端阳的宫女循声一瞧,蹬蹬蹬跑了过来。

  她显然恼极了,一双原本温柔的脸回过去在黑暗里瞪他,然而两重门外空无一人,姜迟早躲进了旁边的门扉后。

  被发现了,她索性不装了,在他面前端起大小姐的身份,挺直着身形轻声细语。

  “小侍卫,你不能揭穿我。”

  姜迟觉得好笑。

  “我要是非揭穿呢。”

  才维持了一句就装不下去,她又显得有点凶地吵他。

  “总之就是不能!

  你揭穿我我就去侍卫所告你偷偷练剑。”

  “宫女都能学四书,侍卫练个剑怎么了?”

  “我是假宫女,你可是真侍卫!”

  他笑了一声。

  “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呢。”

  可那时的确是不能说。

  他以蒙面侍卫的身份在这练了两年剑,他来过多少天,她就陪过多少天。

  也是奇怪,其实并未约定过什么,可是风雨无阻,谁也没缺席过。

  姜迟不是没问过她,明明好端端的公主宫中不待,家也不回,非要来这守着他是作何。

  “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总之你别问。”

  她一向什么都肯说上两句,唯独在这件事上闭口不谈。

  他起过疑心,再命人去查楚家,得到的消息也是一切如常,楚氏夫妇格外疼爱女儿。

  端阳与她情如姐妹,家中爹娘亲厚,既然如此,那就是——

  “专门来陪我的?”

  “哪有!”

  她矢口否认,别开脸。

  “练你的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两年一转而过,那天又是如常的一夜,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待到了时辰分别,她忽然喊住他。

  “我爹娘要给我议亲了。”

  姜迟收剑的动作一顿,想起那道赐下去的圣旨,微微弯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你喜欢成亲的那个人吗?”

  宫门口安静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重重地跺脚,如一道翩然的蝴蝶一样跑出去了。

  “谁让你问这了!”

  “楚眉?”

  他扬声喊,然而眨眼间人就跑出了宫道,姜迟拔步想拦,又忽然想起那天赐婚时他隔着楚府大门望过去的那一眼,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何想法。

  该追出去吗?

  他揉了揉眉。

  “等明日吧。”

  她如今才在气头上,虽然这气生的莫名其妙,但显然不是个坦白或者询问的好时机,门外她的侍女已经接到她了。

  他合剑往外走,那是赐婚后的第七日,距离大婚只剩三天。

  这三天是最忙的时候。

  他在府中挂起了红绸,每一步的流程都亲自看过,那天晚上从满桌的喜帖中抬起头——

  “已过子时了,殿下。”

  他连夜又赶去了废宫外,自然没有看到她。

  第二日如是。

  当真生气了么?

  他皱眉漏夜要去往楚家,在长街碰到了咋咋呼呼跑出来的姜渺。

  “你干什么啊!新婚三天新人不能见的。”

  他拨开姜渺。

  “你去了又见不到眉眉姐。”

  姜渺一眯眼脾气就上来了。

  “这几天她正忙着试嫁妆呢。”

  他脚步一顿,原来如此。

  合算日子只剩两天,姜迟迈步回去。

  新婚夜正合适说,他只要想起届时她震惊的眼眸,唇角就弯起了。

  “明日,后日——”

  ……

  日复一日,他在她再也没有出现的地方找她的影子。

  “第二年立春了,楚眉。”

  姜迟站在已经荒废的宫殿前,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瘦削的身形。

  春来万物复苏,他离开废宫,在她坟墓前种下一株漂亮的小花。

  *

  “花儿是要慢慢长大的,你说魏双儿也真笨,怎么这都不懂。”

  阿眉蹲在小院子里,把才被魏双儿浇得长歪得小芽扶正,眉开眼笑。

  四个月时间,她从昏迷后又养好伤,原本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有了力气,脸色也红润了。

  这话自然不敢叫魏双儿听到,她碎碎念地把花盆搬到太阳下,格外憧憬又笑眯眯地看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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