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来后_西菁【完结】(110)

  “迟儿——”

  建安帝定定看着他。

  “朕准楚女牌位入皇子府为侧妃,虞音必须下葬入殓。”

  他身上帝王威压毫无遮掩的倾泻而出,直直逼到了姜迟身上。

  “别让朕难做。”

  那几年国家亏空,楚家许出的利益太高,他不可能为一个本来就是楚家家事,还没真正嫁入皇宫的女人而降罪。

  允出侧妃位已是极致,他格外不满自己的儿子,会为一个女人而这样失控。

  金銮殿内沉默了很久。

  “正妃。”

  姜迟哑声又重复了一遍。

  “儿只接受正妃位。”

  建安帝自然不允,皇子们的后院位置,哪一个坐谁都是有定数的,一个死去的商人之女,闹得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成正妻?

  大婚之日迎什么,牌位吗?

  可姜迟径直伏下去。

  “儿迎过她,短三五十年内,这个位置绝不会有别人。”

  姜渺因为他这句话浑身发麻。

  三五十年内,就代表建安帝在位之时,他的正妃位永远不可能是权臣之女,或手握重权的家族联姻。

  建安帝已过中年,底下皇子竞争何等激烈,帝王日夜也在盘算打量哪个儿子已经有了不臣之心。他这一言几乎已经是明牌要告诉建安帝:你不允,我就不可能夺你的位。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牌位,他交出了全部的底牌,要求一个捆在玉牒上,生死相随的虚名。

  台上安静了很久,最终落下一个字。

  “可。”

  金銮殿内的事情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楚闻抱着虞音尸体出去的时候,就宣告天下太子残暴杀他妻子,立时整个皇宫掀起轩然大波。

  大雍重视孝道,就算是还没成婚的岳母,他这一举也实在惊世骇俗,朝中臣子激烈热议,无数奏折纷沓而来,姜渺急急冲进皇子府。

  “为什么不解释?”

  “有何解释。”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溢出一抹死寂又冰冷彻骨的寒。

  “我是真想剥了她的皮。”

  所以对他而言并非坏事,他甚至想借此,将他和楚眉与整个楚家切割开来,此后人人提到楚眉,不会再把她与楚家联系到一起。

  可他们实在轻看了楚家不要脸面的程度,除了宣扬太子杀妻之外,楚闻使人放出了大量从前教导女儿,疼爱女儿的风言,亲生父母与一个还没成亲的未婚夫天下人会信谁?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虞音杀女他们始终没有证据,可姜迟杀虞音却是众目睽睽。

  他未曾解释,或者说——他要牌位嫁入皇子府同时付出的代价,就是建安帝的警告。

  “楚眉不可能与楚家断绝关系,收了你全部的想法,除名或者外面的流言,朕不想听到一个字。”

  他留着楚家女嫁皇宫的虚名还有用,这已是迎娶牌位之前,建安帝三令五申的话。

  彼时虞音下葬,姜迟以开棺胁迫楚眉户籍迁出楚家,楚闻寸步不让,直言一日是楚家的孩子,一生都是他的女儿。

  他如此强求,愿意把楚眉当成楚家留在皇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羁绊,建安帝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建安帝也不相信虞音会杀女。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多半受了刺激成了个什么疯女人,疯子的话能信?”

  他冷笑。

  “却不如这么多年,楚家对楚女的疼爱更有信服力。”

  何况虞音为何要杀亲女儿?杀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就为了杀女然后陪葬?

  成婚,入玉牒,姜迟不眠不休,一直到名字刻在他的旁边,他才终于散尽浑身的力气,呕出一口血昏厥三天。

  姜渺与明婕妤吓得不行,没日没夜地守在那,第四日的晚上,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罔顾太医的嘱咐,连夜赶往佛影寺,将里面的人又挨个审了个遍。

  供词始终如一,没人看到虞音推她下山,若非她自己留下那句话,谁也不敢确定楚眉坠崖了。

  可虞音为何要推她?

  姜迟命人将整个楚家翻来覆去地查,得到的答案竟和外面传闻的一样。

  楚家夫妇疼爱女儿如珠似宝,夫子请了好几个,琴棋书画教得她样样精通,衣食住行更不曾短过。

  哪怕出事之后,虞音听到血衣就疯癫地撞了剑,楚闻声声泣血说她没杀,更不允女儿与楚家断绝关系。

  查到最后,甚至姜迟都在问她。

  “端阳,是不是我怪错了人?”

  姜渺还没说话——

  “但我不后悔。”

  如此三年,任凭外面流言如何,他一声未曾辩驳,但也——

  从未允牌位迁出皇子府。

  姜渺的声音落在厢房,将那日金銮殿内的事情一句句说了出来。

  “他没有杀,楚夫人听到女儿血衣,自行撞的剑。”

  她话落后的片刻,姜酩就要开口反驳。

  “够了!”

  可建安帝很快开口,竟是不允再问下去。

  他的眼神寒凉地扫向姜酩。

  “过了。”

  那一年的事知情的只是少数,若再大肆在此宣扬,岂非人人都知他当时如何委屈儿子妥协?

  姜酩不甘地住了口。

  建安帝目光径直看向楚闻。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闻惨笑一声,望向姜迟的眼中还有一丝怨恨。

  “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没主动杀,那把剑如果不在那……”

  “不在那她也不会活。”

  阿眉蓦然扬声反驳了一句。

  她上前,眼神复杂地与楚闻对视,看着这个曾经对她也有几分好,偶尔格外心软的,二十年的父亲,忽然问。

  “你真不知她为何死吗?”

  楚闻一僵。

  阿眉字字珠玑。

  “她爱你,但从来不够爱你,有人在她生命中占据的地位更重,重到她听说她出事,就足够舍下你而去了。”

  楚闻瞠目欲裂。

  “你胡说!她不会,她说了爱我,她都二十年没和她见面……”

  “她在山中和我争执的时候就服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楚闻身子一僵。

  阿眉扯开唇角,又觉笑不出来。

  她看着楚闻叹息了一声,像从前无数回喊他一样声音轻柔,又有两分怜悯。

  “父亲。

  你不得不承认,她服药的那一刻起,我和国公夫人在她心中的比重,都大过你。”

  “你……你……噗。”

  一口鲜血蓦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楚闻瘫坐在地上,一刹那苍老了十岁。

  阿眉没有再看他,她目光平静又果决,从几个臣子身上看到了建安帝身上。

  “皇上。”

  她一弯腰,是个格外标准的行礼,语气却不显卑怯。

  “姜迟没有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又格外郑重。

  她在一字字解释,为那个迟到三年,如沉疴负重一般压在他身上的脏污正名。

  “她在山中就已经服药,是必死的局,不管您有没有传召她,不管她有没有撞剑,她都不会活。

  民女那一年亲眼所见,今日恢复当年所有的记忆,敢为说的每一个字担保——”

  她又重复。

  “姜迟没有杀她。”

  姜渺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就眼眶发红,建安帝目光不见喜怒从她身上看过。

  他比谁都清楚,但眼下有更好的说辞,楚女直接盖过了金銮殿的一切,没有人会再想当年金銮殿内为何他明知道姜迟没有杀却任由外面多年微词,这是建安帝最满意的结果。

  “楚闻污蔑国公之女,造谣中伤太子,即刻关押。”

  他眼神冷漠往下一扫,这两年国库渐渐充裕,这个垄断大雍多年的狡猾商人,他早就看不惯了。

  侍卫立时一拥而上,建安帝紧接着道。

  “魏双儿处死,方丈交由许爱卿处置,姜酩——”

  他眯起眼,两人对视的刹那姜酩眼中一丝猩红。

  “父皇——”

  “离间两宫,立刻回府禁闭,手下禁卫军统辖权即日起交由太子,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父皇!”

  姜酩一惊。

  “儿臣受了魏双儿的蒙蔽,指责楚眉一事都是楚闻怂恿,儿臣……”

  “即刻滚下去,再多说一句你削位出宫!”

  他眼神冷漠丝毫不见对儿子的一丝情意,对他来说谁怂恿的姜酩不重要,但姜酩直接揭开楚夫人在金銮殿的事,致使姜渺将那一年他漠视儿子的事摆到明面上,这对于建安帝来说就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中一丝寒意闪过。

  “今日厢房内所有事,有一人传扬出去——”

  “臣等不敢!”

  建安帝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眉身上。

  “楚眉。”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一两个时辰前,这个女人还只是个出身乡野随便他处置的孤女,甚至她楚眉的身份暴露后,他尚且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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