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弃探花郎_月和树【完结+番外】(24)

  见她唇瓣翕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长溪俯身,听她的呢喃,只听她说想回家。

  回家?

  先前他命鹤木调查过施筠,施筠父母双亡,跟妹妹相依为命,且她二人是被婶婶卖到侯府。

  她想回家,回什么家?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烧得滚烫,旋即又探了额头,亦是如此。昨夜落过雨,今早湿气尚未褪去,他抱着她不着寸缕,着实易染病。

  思及此,他伸手扯过被衾裹住她,唤了人进来。

  兰芳闻声,一溜烟地进了屋,只见谢长溪怀里裹了个人,这回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施筠。

  她目光停在施筠颈间的红痕,乌发披散,显然是从郎中房里起来的。见着这幕,她心里翻起酸水,复又抬眼去看郎君。

  见是兰芳,谢长溪凝眉,“去唤铃香来。”

  闻言,兰芳低垂着眼,咬唇跑了出去。

  铃香极少在谢长溪身前侍奉,听兰芳来唤时尚有些惊疑,一进屋见郎君抱着姐姐,更是一阵心惊。

  还不待铃香转过弯来,就听谢长溪吩咐。

  “给她换身衣裳,日后你跟着她去枣冢巷,好生服侍着。”语罢,谢长溪也不出去,只站在塌前盯着施筠。

  铃香微怔,这是何意?

  难不成要在他面前给姐姐换衣裳。

  “愣着作甚。”谢长溪语气不耐,沉着声道。

  闻声,铃香上前为施筠换衣裳,先是换上鹅黄窄袖褙子,而后穿上碧色百迭裙。铃香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背后的目光犹似寒刀。

  待施筠换好衣裳,谢长溪就将人打横抱起,铃香紧跟其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鹤木,唬了铃香一跳。

  鹤木余光瞥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坏心,悄声打趣:“怎么了?吓得魂不守舍。瞧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

  铃香横他一眼,忍着气,仍温温柔柔地道:“没有,我又不日日跟在郎君身边,你倒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鹤木见她语气轻柔,丝毫不恼,倒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这事,从头至尾地说给了铃香。

  听罢,唬得铃香心脏骤停,好半晌,才回过神。

  鹤木摇摇头,道:“映月姑娘倒是胆子大,敢和郎君反着来。可我们郎君是谁,那是断案如神,年少有为,岂会被映月姑娘骗了去。”

  铃香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施筠。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在相国寺,施筠处处不对劲,她却是个傻的,愣是没瞧出来。

  可这是为什么呢。

  跟着郎君哪里不好了,姐姐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要逃。

  “郎君可是罚了姐姐?”铃香问道。

  鹤木剑眉深蹙,摇摇头道,“怎么会,郎君为映月姑娘置了宅子,怎会罚她,郎君心里是有映月姑娘的。”

  ——

  枣冢巷,雨后枝叶油亮,宅中松柏亭亭,仆妇眸光精明,见主人家来了纷纷垂头。谢长溪穿过垂花门,抱着施筠往东厢去。

  铃香小跑跟上去,谢长溪身高腿长,她追了一路,好容易喘口气,却见鹤木在房顶上,握着剑看她。

  “唉,小娘子平日还是要锻炼,日后你姐姐跑了,才追得上。”鹤木眉梢轻扬,勾唇轻笑。

  铃香蹙眉,朝他看去,啐道:“你疯了不成?姐姐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要我跟着她,我就跟着她,她若不愿,我就在这想着她念着她。”

  鹤木见她动了气,便也不说话了。

  鹤木与施筠年纪相仿,因手脚利索,功夫不错,这才被调到谢长溪身边。

  他今日并不是头一次见铃香,只是觉得她平日文静寡言,才想逗一逗她,哪知将人都恼了火。

  本想跳下去哄两句,却见谢长溪出了房门,他也不好再耽搁,转身走了。

  “下回再向你赔罪。”临了,他扯断剑穗丢给铃香。

  铃香下意识地接了,丑得要命,一个黑不溜秋的木制小葫芦。

  铃香收了小葫芦,转头进了东厢房,这宅子比她之前住的耳房大,且她好像无形中升职了。

  如今看来,姐姐做了郎君的妾或是外室,也不再是下人了。

  可姐姐好像是不情愿的,否则,何必逃呢。

  铃香拧了布巾搭在施筠额上,见她脖颈间的红痕,心下不安。

  郎君平日里确实是个温和良善的人,可怎么能对姐姐下狠手,拧得她脖颈生红。

  施筠烧得迷迷糊糊,四肢像灌了铅的往下沉,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她意识到自己在梦,可她怎么挣扎都跑不出去。

  无边无际的黑夜,身体在下沉,是泥潭还是流沙,她分不清。

  “爸妈!”

  施筠惊呼一声,骤然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罗帐,,帐顶用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纹,她没在谢长溪房里,亦没在耳房。

  她转头看屋内陈设,床前立着一架紫檀边座点翠山水插屏,窗前是一张黑漆螺钿梳妆台,汝窑天青釉三足樽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满室生香。

  施筠忆起谢长溪的话,是想将她不明不白的养着,等到他何时娶了妻,再纳她为妾。

  她眼前的这方天地,就是她的金笼了。

  铃香捧着铜盆进屋,见施筠醒了,忙命人去把药煎上,她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握紧施筠的手。

  “姐姐,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跑呢姐姐,”铃香眼角湿润,小声呜咽,“姐姐就是要跑也提前知会一声呀,要不是鹤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姐姐一个人跑了那么远。”

  施筠看她哭哭啼啼的,于心不忍,便自嘲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有了宅子,前呼后拥,也坐上了主子。”

  她哪敢对铃香说真心话,铃香才多大,要做她的同谋,若是被谢长溪逮到指不定要将她发卖了。

  铃香听施筠这番话,一时分辨不清是真是假,她讷讷地看施筠,说不出话来。

  “郎君说要我跟着姐姐。”良久,铃香才闷声说了这句。

  先前谢长溪是叫她自己选一个带在身边,如今却是直接把铃香丢了过来。虽说她本来也有意铃香跟着,毕竟兰芳年纪太小,跟在她身边恐怕要吃苦。

  施筠颔首,忆起她和谢长溪做了那事尚未喝避子汤。未婚先孕,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对女子都是不好的事。

  一旦有了孩子,那便是捆在了木桩子上。

  这一场风寒来得凶,施筠喝了药仍觉得深思疲倦,因这宅子里的人多是谢长溪的人,尚未有安排,铃香便将活安排下去。

  等她再回房时,瞧见施筠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不知在看什么。

  这会天已晴,乌云散开,空气中的潮腥气褪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

  施筠眉心轻蹙,抬手摸了摸颈上的红痕,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的衣裳是从前从未穿过的,上好的绢料,轻薄柔软。

  “姐姐怎么起来了?”铃香三步并作两步,立在她身侧就要扶她回床上。

  施筠小幅度地摇头,缓过神来,“坐会,这宅子我还没瞧过,我想去看看。”

  这宅子谢长溪先前未同她说过,她也是头一回来。往后不知要在这宅子里住多久,她得熟悉环境,早做打算。

  崔姝和谢长溪的亲事不知何时落定,三书六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少不得要个一年半载,何况她们这等大户人家,只会办的更精细。

  如此一来,她其实还有时间筹谋。

  施筠眸光凝滞,盯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回被逮住无非是哪里漏了馅,从源头上看,谢长溪是知道她手里有空白公凭,且也知道她有逃走的心思。

  大相国寺的林七娘,是谢长溪亲手送到她面前的。所以,谢长溪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侯府,却仍旧强要她,还设计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她看清局面。

  就像当初在江陵府,他撕开绿萝的伪装,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着急了。

  施筠出神地想着,再回神时,铜镜里多了一道身影,宝蓝色兰纹缠枝罗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垂白玉蝉佩,玉质温润。

  “在想什么?”身后清润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

  施筠侧目看向门那边,铃香不知何时出去了,想来是谢长溪的手笔。施筠瞥了一眼搭在肩上的手,淡声道:“在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把人遣了。”

  谢长溪俯身,按住她的肩,看着镜中美人慵懒倦态的模样,便也不计较她话里的机锋。

  自打她被他捉住,就是这副不饶人的模样,全然不似往日里温顺乖巧。他说不出是更喜欢哪样的她,可觉得那样的她,都叫他心里不太畅快。

  “你若愿意让铃香见你我二人如此,你只管唤她进来。”谢长溪挑起她散落的青丝,在指尖缠玩。

  施筠淡声道:“郎君先前为了捉我想必是告了一日假,怎么今日还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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