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弃探花郎_月和树【完结+番外】(104)

  裴桢眉心微动,眼含期待,只差一字,便可听到她芳名。

  又是哐当一声。

  从姻缘树的另一方掉下块木牌。

  裴桢蹙眉,只觉这木牌来的不巧。

  两人循声望天,入目苍翠的枝叶。这姻缘树生得这样高,也不知这木牌是从何处掉下来的。

  树上挂满红绸和木牌,层层叠叠,在风里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施筠俯身去捡那木牌,翻了个面,瞧见上头的字。

  ——荀伯灵并谢凝玉,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这竟然是谢凝玉和荀伯灵的姻缘牌。

  施筠摩挲木牌上深邃的刻纹,她想了想,还是决心将这个木牌挂上去。只她刚转身,便瞧见熟人。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谢长溪着天青色便服,远远立在廊下,神情难辨喜怒,只他的一双眼睛似盯在她身上,目不转睛。

  而谢长溪身侧立着的那人,她从前没见过。

  “雪臣,我方才力道大了些,没曾想会掉下来。”荀伯灵面露难色,看向施筠手上那木牌。

  谢长溪眉心紧拧,恍若未闻。

  荀伯灵见他脸色怪异,疑道:“雪臣,你这是怎么了?”

  谢长溪阔步上前,裴桢闻声回头,见是熟人,含笑作揖,“雪臣兄,伯灵兄。”

  荀伯灵颔首回应,谢长溪瞥他一眼,勾了勾唇,以此示意他知道了。回汴京这一年,他官威渐重,面对位卑的下属,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傲慢。

  裴桢早些年的文章,谢长溪是欣赏的,只是近两年他不太喜欢看那些花团锦簇,毫无用处的东西。

  说到底,裴桢只会纸上谈兵,要真论起改革税赋,还得由他和荀伯灵来。

  只是,裴桢怎么会和他的筠娘认识。

  纵使他这几日疏远了她,她也不能这样气他,找个这样的人来气他。

  “筠娘,你过来。”谢长溪猝然顿步,停在裴桢身侧,眉眼温和,眼中荡漾起意味深长的笑。

  施筠微微蹙眉,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

  谢长溪挑眉一笑,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姻缘牌,随后丢给荀伯灵,“收好。”

  裴桢从谢长溪的言行中觉察到微妙的恶意,可他从未得罪过他。反倒是谢长溪,时时因出身端着贵公子的傲慢轻视。

  他实在厌恶谢长溪。

  “筠娘,跟我回去,我有话同你说。”语罢,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指尖轻柔描摹她的手腕。

  裴桢拧眉,瞳孔大震,转头看向荀伯灵。

  荀伯灵亦没好到哪儿去,瞪大双眼看谢长溪和那女子翩然离去。

  “伯灵兄,那娘子是谁?好生灵秀。”裴桢状似不经意地探问。

  荀伯灵摇了摇头,心下好奇,待他晚些时候去问问妻子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他可不曾见谢长溪与哪个女子亲近。

  出了相国寺,街上游人行色匆匆。

  施筠腕上灼热,沿着肌肤脉络烧进心肺,双颊飞霞。她一时竟忘了甩开他,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轻佻的举动。

  “郎君,你...”她侧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不解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他从来没在梦里见过。

  “筠娘,我想同你说的话,不多。”谢长溪说这话时,眸光轻柔似水,声音清润温雅,“筠娘,我心悦你,想与你结为夫妻,你应吗。”

  施筠一怔,似是被什么刺到,只一瞬便甩开谢长溪的手,沉声道,“郎君你疯了,我有心悦的人了。”

  她注定不是这里的人,她和谢长溪是萍水相逢。他于她有些恩情,她的心会因他的好而波动,可那就是爱么,这很难说。

  爱难道就要为他留下来么,她能得到什么呢,一份易变的人心?

  她才不要。

  父母至亲才是她人生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谢长溪算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个异世的NPC,想要留下她完成KPI。

  施筠想不出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不担心谢长溪日后会如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青荷,她还很小,与姐姐相依为命。

  倘若失去姐姐,于她也是锥心之痛。

  在她离开这里之前,她要为妹妹铺一条青云路,要妹妹能在这世道立足。

  谢长溪眸光流转,在她身上梭巡,“是裴桢?你何时与他认识的?算着时日,你也要出府,是为了他?筠娘,他那里好了。”

  施筠跟在他身边四年,那些人与她相熟,他都清楚。

  “郎君,你越矩了。”施筠冷声提醒他,她不去反驳他的假设。

  这样的误会,在此刻也不必解开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甩开他的手,看她眼中的绝情与利落,到此刻,他才惊觉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那江陵呢!算什么?筠娘你在骗我吗?”他脱口而出,目光渐渐沉重,用视线将她锁住。

  他恨了。

  恨她对他无半分情意,甩开他时,是那样的干脆。

  梦里,她也是这样。

  梦。

  他起心动念了。

  像梦里那样,要将她锁在身边,时时搂着她,与她亲密无间,水乳交融。

  他的筠娘,是他的,怎么都是他的。

  死了也是。

  施筠颤颤抬眸,她窥见他眼底幽深的怨念。

  谢长溪难道不清楚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么,为何要将所有的怨恨移接在她身上。

  她不想做妾,也不想应酬贵女官眷,也不想日后在府里同别的姑娘打擂台。这些原就不在她的人生计划里,谢长溪竟然比她还拎不清。

  “郎君,江陵本就是我情愿去的,为的不过是良籍。我何时欺骗过郎君?我又何曾答应过郎君什么,我是为奴为婢,却也无心攀附。郎君早日从夫人哪儿给我身契,我也好放心。”施筠咬牙道,“还请郎君不要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一头碰死,还要劳烦郎君为我收尸,照看妹妹。”

  他听见了。

  收尸。

  梦醒了,他实在不能那样做。要锁住施筠何其容易,人能锁住,心呢。

  心也可以吗。

  不可以的。

  筠娘,我拿你没有办法。

  谢长溪无可奈何地看她,不知怎得,他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难过。他反复质问,是不是他待她还不够好,是不是还需要些时日。

  敲开一个人心,需要做些什么。

  他满目疑惑,目光流露出几分稚气依恋,可眸子里倒映的身影如利刃劈开他眼里的依恋不舍。

  他什么都不能再说,他了解筠娘。

  梦里梦外,施筠都是会为尊严去死的人。他从来不想逼死她,无能为力到了极点的时候,他便开始怨恨自己无法让筠娘爱上他。

  他用眷恋痛苦的目光问她——筠娘,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为什么要说出这些绝情的话。

  透过她清凌凌的眸子,他只看见一颗坚韧如筠竹的心。

  痛苦无力席卷而来,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心陡然一沉。

  施筠实在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她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一个罪人。

  不爱就是罪吗,可她问心有愧。她有她要考量的事,不需要为他人的痛苦难过买单。

  何况谢长溪的痛苦是一时的,而她留下,却要一世忏悔。

  “谢长溪,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欠你什么。”施筠忍无可忍,低声说,“叫旁人看去,还以为是我罪大恶极,忘恩负义。”

  “筠娘,你不欠我,是我欠你。”他上前,施筠后退,被他逮住手腕,拐进相国寺的墙角。

  “筠娘,你看着我,是我欠你的,我想还给你也不可以么。你自然不欠我,我欠你许多,你待我有恩,是我爱你,我欠你,你要我还你好么。”他自顾自地说,也不管施筠疑惑的目光。

  谢长溪垂首,将她揽进怀里,嗅到她身上轻浅的兰香,很是醉人。熟悉温软的身体,他的心悄悄渡到了她的身体里。

  “筠娘,你是爱我的呀~”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轻柔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瞧,你的身体没有拒绝我。”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感受到肩颈上的沉重。她拧了拧眉,动了动身子,却被抱的很紧。

  他的气息缠上她肌肤,隔着衣衫也抵不住。

  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锁紧她,声音倏然哑了下来,“筠娘,从江陵回来前,我做了一个梦。很可怕的梦,我梦见你死了,死在我手里,我抱着你冷硬的尸体,你却再也醒不过来。”

  “你感受不到我的心吗?”

  “筠娘,你不爱我吗?”

  “筠娘,你剖开我的心看看。”

  “筠娘,别离开我,我害怕。”谢长溪忆起梦里的场景,冰冷的雨夜,生硬的棺材,一具爱人的尸体。

  他日夜受梦魇折磨,而她却浑然不知,不知他的痛苦,不知他的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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