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兴奋劲儿。
唐妙的耳朵“刷”地竖起来。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举着自拍杆闯进了菜市场。
手机架在杆头直播，前置摄像头亮着，弹幕滚动。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卫衣，脚上踩的白鞋在菜市场的水渍地面上格外扎眼。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新民菜市场！就是那个有全网爆火的打工猫的菜场！”
“我今天非找到它不可！”
他边喊，边把自拍杆怼到各个摊位面前。
蔬菜摊的王婶正在码白菜，镜头直接扫过去，王婶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
“拍啥拍？谁让你拍了？”
黄毛翻了个白眼没理她，自顾自地大声嚷嚷直播。
旁边卖干货的大爷皱着眉喊了一句：“小伙子镜头别乱怼”。
黄毛理都不理，一脚踢开挡路的空纸箱。
摊主们虽心里冒火，但看那亮着的摄像头和黄毛嘴里叽里呱啦的直播话术，怕惹上网上那些说不清的麻烦，只能憋着气偏过头。
“老板，你们这儿有只网红猫是吧？橘色的，抓老鼠那个！”黄毛问到老刘头面前。
老刘头正在磨刀，头也没抬：“啥网红？没有！”
“走走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别谦虚啦老板，网上都传疯了！”
黄毛绕过肉摊，不顾老刘头的阻挠，镜头四处扫。
“在哪呢？藏哪了？”
唐妙蹲在案板底层的暗处，一动不动，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猫的直觉比人类敏锐。
这个人身上散发着她极不喜欢的气息。
前世送外卖的时候她见过许多这种人。
贪、躁、急功近利。
眼珠子永远在找“能利用的东西”。
黄毛蹲下来，歪着头往案板底下瞅。
与唐妙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家人们快看！就是这只！”他把手机怼到缝隙口。
庞大的阴影封死了唐妙唯一的路。
下一秒，黄毛那只带着劣质烟味的手直接顺着缝隙掏了进来。
唐妙后腿刚要发力蹿出去，那只手已经蛮横地一把攥住了她的后颈皮。
力道极大，毫不顾忌她只是一只幼猫，指甲直直掐进了她的皮毛里。
疼！
唐妙的瞳孔骤缩。
她被硬生生从缝隙里拽了出来。
黄毛单手掐着她的后颈，把她举到镜头前面。
唐妙四条腿悬空，后颈被捏得生疼，整个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弓了起来。
“看！就是它！是不是超可爱？”
唐妙没让他把话说完。
猫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扭转，后腿用力弹出去。
左前爪横扫，右前爪紧跟，两套连击打在黄毛的手背上。
四道血痕，整整齐齐。
“嗷！”
黄毛吃痛松手，将唐妙甩了出去。
唐妙落地的刹那四条腿发力，“嗖”地蹿上旁边的货架顶部。
到了安全的地方，
弓背，炸毛，喉咙里挤出尖锐的“哈——”。
黄毛看着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珠，痛得咧嘴。
接着，他眼珠一转，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笑了。
他把流血的手背怼到镜头前，五官挤出夸张的表情，嚎叫起来：
“家人们都看到了吧！野猫发疯伤人了！”
“这种有攻击性的野猫就不该出现在菜市场！这多危险呐！”
他举着流血的手在镜头前晃，“我要打电话举报！这种猫就该被处理掉！”
第6章 直播
直播的弹幕刷得飞快，打赏特效疯狂跳动。
蹲在货架顶部的唐妙冷冷地俯视着他。
从黄毛那掩饰不住兴奋的眼底，唐妙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黄毛要的就是这个。
不管猫配不配合，他都能赢。
配合了，流量到手。
不配合，冲突越大，流量越多。
鱼摊大姐走过来，挡在唐妙面前。
“你搁这嚷嚷啥呢？”
“你谁啊？进我们菜市场就拍？谁同意的？”
她围裙上沾满鱼鳞，手里还提着那把沾着血水的杀鱼刀。
黄毛见状，眼珠转了一圈，索性拔高嗓门：
“家人们看啊！黑恶势力啊！菜市场摊贩要杀人啦！”
老刘头放下了磨刀石，抄起案板上的剁骨刀，向前一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黄毛边往后缩，边继续对着手机：
“家人们，你们都看到了！这些人纵容野猫伤人，还要拿刀砍我！”
“大家快帮我录屏报帽子叔叔！”
“把他们全抓进去，连这只死猫一起剥皮抽筋！”
“还有，我这手没个三五万治不好，必须赔钱！”
张大爷听到他的叫骂，拄着拐杖从点心区颠了过来。
王婶在后面跟着。
卖豆腐的老孙头擦着手也凑过来了。
还有唐妙经常光顾的水果摊老板、蔬菜摊……
一群人把黄毛围在了中间。
“我……我就抓只流浪猫，你们至于吗？”黄毛看到这么多人，有些慌了。
大姐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啥流浪猫？那是我们家孩子！”
“对！我们养的！”
唐妙蹲在货架上，看着大姐宽阔的后背，心里涌起暖流。
忍不住冲着下面软软地“喵”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附和。
张大爷拨开人群，用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
“你敢动它一根毛，信不信我打死你？反正我满八十岁了！我……”
老刘头赶紧拉住想要干架的张大爷。
“你要报警是吧？报！我们这头顶上有监控，看看是谁先动的手！”
“报警抓你个寻衅滋事！”
黄毛被众人围在中间，原本还想靠着直播间壮胆。
低头去扫屏幕，却发现弹幕完全偏离了他的剧本。
【哥们你快跑吧，再不跑真来不及了！】
【大姐手里那把刀真不是唬人的！】
【笑死了，八十多的老爷子，好可怕！】
【有人注意到小橘猫好可爱吗？】
……
黄毛见没人买账了，没了气焰。
他掐断直播，把自拍杆收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
他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菜市场恢复了秩序。
摊主们骂骂咧咧地各自回了摊位，该卖菜卖菜，该剁肉剁肉。
唐妙蹲在货架顶上，盯着黄毛消失的方向，耳朵转了转。
不对。
那黄毛走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
嘴上慌里慌张，脚底下可没乱。
出门拐弯前还回头扫了一眼。
是在看她。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藏身的位置。
那种眼神她太熟了。
送外卖碰到挑刺的客户，嘴上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转头就投诉。
路边碰瓷的老头，扶他起来，还要偷偷记你的车牌号。
还有那些故意在差评里写“骑手态度恶劣”，然后找平台索赔的人。
黄毛走时那眼神，和这些人一模一样。
这事没完。
唐妙跳下货架，落在鱼摊大姐的案板上。
大姐正拿着抹布擦台面，见她跳上来，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乖乖，吓到了吧？没事了，那人走了。”
唐妙蹭了蹭大姐的手腕，脑子转得飞快。
她在网上火了这件事，摊主们提过几嘴。
老刘头还拿手机给她看过那条视频。
播放量十二万。
一只会抓老鼠的小橘猫，在本地同城号上有十二万播放，意味着她这只猫很值钱。
前世送外卖见过这种事。
网红猫、网红狗，有人花几千块买，转手炒作一波再卖出去。
更黑的，直接偷。
流浪猫没有芯片、没有登记，偷了也没人能追查。
唐妙跳下案板，钻回她在泡沫箱后面的缝隙里。
得想个办法。
白天倒不怕。
菜市场人多，摊主们都护着她，谁也不敢明抢。
危险的是晚上。
菜市场清场后，就剩一个值班的老保安。
今年六十二，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
值班室在菜市场的入口处。
水产区在最里头，中间隔了大半个菜市场。
唐妙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巡视地形。
她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菜市场从头到尾走了三遍。
每个出入口，每条过道，每一排货架的高度和间距，每一处能藏身的死角，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前世跑外卖的老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