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带着人上了村外的坡地。
找了个地势高、视野好的位置。
铺开防潮垫，支起便携天线。
小周架好设备，调出“数字秦岭”的监测界面。
接收器亮了。
“张老师！信号恢复了！”
小周激动得差点把笔记本电脑掀了。
“QA-037的追踪数据回来了！”
老张凑过来看。
屏幕上，那串消失了好几天的编号重新出现。
一组组数据跳出来。
小周翻看了一遍数据日志，挠了挠头。
“奇了怪了，之前那些数据到底怎么消失的？”
老张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望远镜架在膝盖上，对准山下那个亮着灯的院子。
夜风把刘大脚家的灯光吹得晃了晃。
“上半夜我值班，下半夜你来替我。”
小周应了一声，缩进睡袋里。
半夜的山风凉飕飕的。
婶子们给的旧棉被格外暖和。
……
凌晨四点。
山风转了向，从西边换到北边，气温又往下掉了两度。
唐妙的肉垫搭上了胖丫的鼻头。
轻轻拍了两下。
胖丫打了个喷嚏，鼻涕星子溅在唐妙的脸上。
唐妙闭着眼用爪子抹了一把脸。
忍了。
又拍了一下。
“唔……”
胖丫迷迷糊糊地哼了声，大脑袋往另一边歪。
“丫丫，该走了。”
“再睡会嘛……”
“不行，天亮了村里人多。”
胖丫费了老大劲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黑眼珠在灯光下转了转，还没聚焦。
院子里空了。
麻将桌上的牌收了，茶杯摞在一块。
四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
大婶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摊回去睡觉了。
主屋里传来细碎的鼾声。
唐妙跳下竹躺椅。
四只肉垫落在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空气里除了泥土味，多了些清新的植物甜香。
顺着味道，她看见了躺椅腿边上的东西。
一个大网兜。
红色尼龙绳编的那种。
老式的，村里赶集常用的款。
兜里满满当当。
洗干净的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
几根甘蔗剁成了小段，方便啃咬。
旁边竖着一整捆竹笋。
正是头茬油竹子。
根部的黑泥被刷掉了。
每一根笋壳上挂着细密的露水。
帮她们守夜的少年，稳稳落在唐妙身侧。
“这是那几个婶子搓完麻将，半夜打着手电去后山现砍回来的。”
“择洗干净，装在这个网兜里放这儿了。”
少年抱着臂，语气中透出几分感慨。
“那几个大婶说，穷山沟好不容易来两个客人，得拿最好的东西招待，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走。”
唐妙静静蹲在红网兜前。
毛茸茸的耳朵慢慢压下去，又慢慢竖起来。
胸腔里热乎乎的。
胖丫终于从竹躺椅上翻下来了。
脑袋磕在椅子扶手上。
“咚”一声，疼得“嘶”了一下。
她揉着脑袋晃过来，低头看见那个网兜。
鼻头抽了两下。
“是那些个婶子连夜去山上砍的。”唐妙轻声开口。
胖丫爬过来闻了闻笋上的露水。
“全是最嫩的尖尖，人类哪里危险了？”
她伸出前掌，小心地拎起网兜，塞进迷彩包里。
几根最长的笋尖从包口露出来半截，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院门溜了出去。
唐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刘大脚家的白炽灯还亮着。
飞蛾绕着灯泡乱撞。
厨房窗框上缺了一块木条，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转过头。
踩着露水，快步追上胖丫的步伐。
第166章 暗中护航
天蒙蒙亮。
小周裹着大婶给的旧棉被，站在坡地上，望远镜的镜片上结了层薄雾。
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对焦。
院子里空了。
两个黑影正沿着后山的小径往上移动。
前面那坨大的，走得慢吞吞。
迷彩包歪在胸前，塞得鼓鼓囊囊。
竹笋尖从包口戳出来，一晃一晃。
后面跟着个橘色的小影子，也圆滚滚的，四爪在泥地上倒腾得飞快。
偶尔停下来，回头朝院子的方向看一眼。
耳朵转了转。
然后收回目光，小碎步追上前面那个大块头。
小周放下望远镜。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
“终于走了！”
没有攻击行为，也没有对村民造成任何威胁。
老张听到声响，从睡袋里钻出来。
小周忙问：“张老师，追不追？”
老张没立即回答。
他盯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的场景。
野生大熊猫在人类家中安睡。
和家猫同躺一张椅子。
从村民手中接受投喂，全程无攻击性。
还有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小包。
这套行为逻辑放在任何一本大熊猫行为学教材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案例。
“追。”
老张站起来。
“拉开五百米安全距离，任何人不许靠近。”
“QA-037的迁徙行为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野外研究样本。”
“主动离群、长距离南迁、跨区域觅食、与异种动物建立稳定的伴随关系，这太难得了。”
小周拼命点头。
老张扛起背包。
“前边就是四川地界。”
“小孙小李，你们俩先去探路，查看草丛里有没有废弃的捕兽夹、铁丝网、烂钢绳，全给清干净。”
“老师，那不是当地护林员的活儿吗？”
“护林员管不到的地方多了。”老张头也没回，“总得有人帮她开路。”
……
唐妙蹲在胖丫的后脑勺上。
前爪抓着那层粗硬的黑白毛发，身体跟着胖丫的步伐一颠一颠。
清晨的山风从左边刮过来，把她的小包吹得来回摆。
少年飘在半空，在前面开路。
翻过了一道山脊。
太阳出来了。
光从东边的山尖上泼下来，把整条山脊线染成金红色。
树冠上的露水被晒出细密的蒸汽，白茫茫一层。
唐妙打了个哈欠。
眯着眼享受暖意。
前面的路开始往下走。
坡度变缓。
植被的颜色从深墨绿变成浅翠。
空气里的湿度直线上升。
吸进肺里，润湿黏糊，还夹杂着植物特有的清甜。
胖丫突然停了。
鼻头朝前方猛吸两下。
唐妙被急刹颠了一下，前爪差点没抓稳。
胖丫的大脑袋缓慢地左转了四十五度。
“竹子？”
顺着胖丫的视线，唐妙探出头。
山坡下方，有个浅浅的山谷。
谷底是一片……竹林。
但跟唐妙之前见过的任何竹林都不一样。
这片竹子太矮了。
一米出头，也就和胖丫差不多高。
纤细的竹竿排列整齐，间距均匀，行列分明。
嫩绿的竹叶稀稀拉拉，被晨风吹得左摇右晃。
“人工种的。”
少年从高处飘下来，语气笃定。
“行距株距全是统一的，地里还有灌溉管道。”
胖丫已经滑下了缓坡。
她的鼻头贴着地面，在竹林边缘来回扫描。
然后前掌伸进土里刨了两下。
一根笋尖被扒拉出来。
比她的爪尖还细。
孱弱得可怜。
胖丫叼起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脸皱成一团。
“呸！”
笋渣被吐到泥地上。
“苦的。”
她嫌弃地甩了甩嘴边的碎屑，“跟嚼草根子一样。”
扒出来的第二根更细。
咬一口。
“呸呸！比刚才那根还难吃！”
唐妙蹲在旁边看她，强忍着没笑。
“……你够了，别把人家地全刨了，这不是野生的。”
“额饿嘛！”
胖丫委屈巴巴地坐在泥地上。
迷彩包歪到一边。
她从里面掏出大婶连夜砍的油竹笋，剥了壳狠狠咬了一大口，才算缓过那股涩味。
嘴边的笋渣和泥巴混在一块，花成了一团。
肚子更饿了。
“咕、噜噜噜……”
胖丫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