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还挺大。
灶台是老式的土灶，大铁锅里还残留着油光。
旁边摞着劈好的柴。
木桌靠墙摆着，上面扣了个竹编的防蝇罩。
罩子底下透出来的味道，让唐妙的瞳孔又一下子放大。
豆瓣酱的酱香。
猪油化开后的焦甜。
蒜苗断生的辛辣。
还有一种被郫县豆瓣浸透之后的肉香。
回锅肉！
唐妙跳下窗台，落地无声。
四只爪子踩上木桌面，前爪抵住罩子的边沿，往上一顶。
竹罩被掀开。
一大碗。
这家子刚吃完没多久，碗还温热着。
五花肉切成薄片，片片打着卷儿，红亮红亮的辣椒油裹在上头。
肥的部分煸到透明，瘦的部分吸饱了豆瓣酱汁，边缘微微焦化。
蒜苗段青白分明，码在肉片底下，油汪汪。
唐妙的喉咙发出一声不受控的咕噜。
咪要吃咪要吃咪要吃！
五花肉入口的那一刻，猪油在舌面上化开。
豆瓣的咸鲜冲上来。
浓烈的、发酵过的黄豆和辣椒的复合味道。
紧接着是甜面酱的回甘，兜住了咸味的尾巴。
肥肉的油脂在齿间碎裂，和瘦肉的紧实纤维搅在一起。
整只猫趴在桌面上，下巴磕在碗沿。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又叼起一片。
这一片肥多瘦少，入口即化，豆瓣酱汁顺着嘴边淌下来。
第三片。
第四片。
蒜苗也没放过。
脆生生的，被油润过之后透着微甜，解腻。
唐妙吃得浑身酥麻。
爪子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踩来踩去，踩出一排湿乎乎的梅花印。
少年也看得聚精会神，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
第七片肉下肚。
唐妙叼着第八片刚咬了一口。
背后的光线忽然没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唐妙的后脊发凉。
一个黑影，把整个厨房窗口的光线全挡住了。
唐妙叼着肉，脑袋僵硬地转过去。
窗外。
一颗硕大的脑袋，正贴在玻璃上。
毛绒绒的。
黑白的。
鼻头贴在玻璃上，压扁了。
哈出来的热气在窗面上糊了一团白雾。
胖丫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慢悠悠的。
“猫妹子，真有恁好吃嘛？”
唐妙全身的毛“刷”地竖起。
嘴巴一松，叼着的肉片“啪叽”掉到桌上。
“你、你、你……你怎么下来了？！”
“我不是让你在林子里等着？”
“额等了嘛。”
“等完了就来找你咧。”
胖丫的大脸往玻璃上又蹭了蹭。
“额还没见过人类咧，来看看给额送笋子的人类长啥样子。”
“你刚说的画圆，画完没？给额看看？”
唐妙的脑瓜子嗡嗡的。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胖丫的注意力已经被厨房里的肉香牵走了。
那颗大脑袋往旁边开着的那扇窗框凑了凑，两只前掌搭上了老旧的木格栅。
“等等！！”唐妙惊呼。
晚了。
“咔嚓！”
窗框中间那根竖档断了。
碎木片飞溅，墙皮簌簌往下掉。
胖丫的大脑袋连同半个肩膀一起挤了进来。
然后……卡住了。
宽阔的肩胛骨顶在窗框两侧。
迷彩包被挤得歪到了一边，里头的笋露出半截。
“额……”
胖丫挣了两下，窗框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额进不去咧。”
又挣了一下。
“也出不来咧。”
唐妙麻了。
少年默默捂住了脸。
野生大熊猫，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私闯民宅。
然后卡在了窗户上？
唐妙蹿到窗边，两只前爪扒住胖丫的脑袋拼命往外推。
“快退出去！被人看见要出大事的！”
胖丫委屈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窗框跟着晃了两下，墙上又掉下一大块石灰。
“额退不了嘛，卡住咧……”
就在这时。
“哐当！”
厨房门被一脚踹开。
“哪个砍脑壳的敢来老娘家偷东西！”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婶杀进来。
花围裙，碎花拖鞋，右手攥着一把竹扫帚。
脸上写满了杀意。
唐妙立马贴墙站好，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疯狂降低存在感。
“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
扫帚往下砸的动作停在半空。
大婶的视线先扫到了满嘴油光的橘猫。
又顺着橘猫惊恐的视线转向窗户。
窗框里卡着一个……
一颗巨大的黑白脑袋。
黑眼圈。
圆耳朵。
鼻头上还沾着一小块木屑。
正歪着头看她。
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厨房陷入诡异的安静。
大婶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咳！”
“我当是哪家的野狗子，原来是山上的花熊下山咯！”
她踢开扫帚，大步走到窗前。
两手叉腰，离着一米多远的距离，上下打量了胖丫一遍。
“咋个饿成这瓜戳戳的样了？是山上头没得吃的了嘛？”
唐妙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说好的红色警报呢。
说好的野生猛兽进村全体戒备呢。
这位大婶的反应，怎么跟看见隔壁二大爷来串门一样？
胖丫卡在窗框里，圆脑袋对着大婶歪了歪。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从歪到一边的迷彩包里，费力地叼出一根竹笋。
往前伸了伸，递到大婶面前。
大婶笑了。
唐妙傻了。
这还是她前几天教胖丫的。
去人家家里做客，不能空手。
胖丫倒是现学现用。
大婶接过那根沾着熊猫口水的竹笋，拍了拍上头的泥。
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哎呀这花熊还晓得送礼！乖得很！”
她转身拉开冰箱门，弯腰在里头翻。
胖丫经过多番努力，终于把脑袋从窗框里拔了出来。
大婶丝毫没有害怕。
搬出一盆洗干净的生红薯，又捞出几根胡萝卜码在旁边，全都端到胖丫面前。
“来来来，吃！山上没得好东西，到婶子这里管够！”
胖丫低头闻了闻红薯。
咬了一口。
嘎嘣脆。
眼睛亮了。
大婶投喂完国宝，回过头，视线落在了缩成一团的小橘猫身上。
唐妙正心虚地看着那碗被自己祸祸了的回锅肉。
“你这只小黄猫也是山上来的？”
大婶啧了一声，“好可怜哟！”
她从冰箱里又掏出半只卤鸡，搁在唐妙面前。
“吃嘛，都吃！”
第163章 来贵客了
唐妙蹲在桌沿上，啃得满嘴流油。
那卤鸡是地道的老川味。
咸香里渗着微麻。
老卤汁早就把肉纤维泡透了，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颜色。
太好吃了。
山里饿了那么多天，把胃都吃寡了。
唐妙扯下一大块鸡大腿上的活肉。
花椒颗粒粘在鸡皮上，在舌尖爆开细密的麻。
她三两下把肉吞进肚，又张嘴去咬骨头边缘脆生生的软骨，嚼得咯吱咯吱响。
窗户外面，
胖丫面前摆着一盆生红薯和胡萝卜。
“咔嚓。”
红薯被咬开，白色的淀粉质截面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胖丫嚼了两口，圆脑袋点了点。
“嗯，甜咧。”
唐妙在厨房里啃鸡腿，胖丫在院子里啃红薯。
一里一外，一大一小。
各占一方天地，吃得旁若无人。
刘大脚两头跑。
一会儿给橘猫添菜，一会儿给熊猫续盆。
嘴里念叨个不停：
“慢点吃慢点吃，噎着了咋整！”
“那个红薯皮你不吃就吐出来，莫硬咽！”
少年飘在房梁上，双臂抱胸。
他已经放弃理解了。
这个大婶面对两只莫名出现在家里的动物，就和招待远房亲戚一般。
唐妙啃完最后一块鸡腿骨上的软骨，舌头把嘴边的油舔干净。
“掐蒜苔呀嘛掐蒜苔呀……”
铃声突然响起。
刘大脚围裙兜里的手机在疯狂闪动。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着视频通话的提示。
“哎呀，这帮婆娘！”
她按下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