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很轻。
“蒙古铁骑破兴庆府那年，城里的读书人知道自己活不了。”
“金银带不走，命也保不住。”
他飘低了一些。
飞鱼服的袖口从一卷经文上方掠过。
“但他们把书留下来了。”
“这些竹简，在他们手里已经传了几代人，是比西夏更古老的东西。”
“或许……是他们从战火里抢出来的、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他们把华夏最古老的文字和学问，连同自己那个时代的批注，一起封在了地底下。”
“因为他们知道，书在，根就在。”
“根在，这个民族就不会亡。”
沈泰斗捧着那卷竹简的手在抖。
抖得比刚才看到白玉佛的时候更厉害。
他把竹简极其缓慢地放回原处。
然后，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就这么跪坐在满地的竹简中间，捂着脸哭出了声。
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到喘不上气，一只手撑着膝盖，镜片上全是雾。
身后的学生们无不动容。
有人想上前扶，被沈泰斗摆手挡回去。
他自己抹了一把脸。
“这些……比一万个金佛都珍贵。”
他站起来，膝盖已经蹲麻了。
“这是我们文明的火种啊。”
没有人说话。
洞口外面，站着警察、特警、排爆手。
灯光从各个角度交叉照进来，打在那些安静躺了八百年的竹简上。
老周摘下了安全帽。
没人下命令，没人喊口号。
他就是把帽子摘了，夹在腋下，站直了。
拖鞋叔叔跟着摘了。
然后是旁边的排爆特警。
两个便衣。
一个开着执法记录仪的年轻民警。
所有的人，对着这满屋子的烂木片和破布卷，行了注目礼。
小语站在洞口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不懂汉简上的字，也不懂考古界怎么评估价值。
她把手上那根还剩半截的火腿肠包装纸攥紧了，另一只手拽了拽林冉的袖子。
林冉转头看她。
小语的眼眶是红的，嘴巴瘪着，鼻尖也红了。
“冉冉……我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但我好想哭……”
林冉拍着她的后背。
她自己的睫毛上已经挂了两颗。
唐妙蹲在那片竹简边上。
伸出前爪，扒拉了一下。
八百年前那些人的体温早就散了。
竹简上的墨迹、批注的行草、晕开的水渍，变成了干燥空气里的陈年尘土味。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成尘土。
少年飘在她头顶。
一猫一鬼挨得很近。
谁也没说话。
直播间在一声声致敬中，终于迎来一天的结束，黑屏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语刚充好电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铃声在一片寂静里响得格外突兀。
小语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老黑。”
她按了免提。
“小语！林冉！你们没事吧？！”
老黑的话筒那边乱哄哄的，听得出不止他一个人在说话。
“在直播间看你们遇到坏人了！吓死我们了！红姐都急哭了！”
“没事没事，我们好着呢！警察叔叔来了！”
“小橘子呢？猫没事吧？”
“也好着呢！正蹲这儿呢！来，小橘子，给叔叫一声。”
唐妙：“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们只是客气一下，谁都没想到真能听到猫叫。
老黑清了清嗓子。
“那啥，你们既然没事……我告诉你们个事。”
“啥事？”
“昨晚小橘子的直播间，被打赏了八十多万，跟你们聊聊钱的事。”
第145章 富婆猫
老黑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小语你听好了，基地刚开完紧急会议。”
小语举着手机，蹲在墙根底下，旁边警察叔叔们还在拉警戒线。
老黑清了清嗓子。
“这笔钱，绝大部分是网友冲着小橘子打赏的。”
“所以基地决定，之后小橘子的每一场直播收入，留百分之二十用于基地日常开销和扩充。”
“剩下百分之八十，全部打进小橘猫慈善基金会的账户，专款专用，一分不动。”
小语闻言顿了顿，神色微讶。
“老黑哥，那可是八十多万啊，你们基地……”
“够了够了。”
老黑打断她，“我们基地穷惯了，路影帝和周氏给的那笔钱足够撑好多年的。”
“有时候钱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打赏是人家冲着小橘子的面子来的，咱不能昧着良心往自己口袋里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红姐的声音冒出来。
“对！咱治沙人穷是穷，账得算清楚！”
“今后直播收到的每一分钱，我们都会放在网站上公布使用明细。”
小语还想说什么，就听红姐道：
“丫头，人心难测，这也是约束我们自己呢。”
小语鼻子一酸。
攥着手机使劲点头，虽然对面看不见。
挂断电话后，她转过身，在一片杂乱的现场寻找那团橘色身影。
警灯红蓝交错。
赶来的特警大声呼喝拉警戒线，押送嫌疑人。
沈泰斗带来的文物局队伍正扯着嗓子指挥、打包、搬运文物。
这乱糟糟、人仰马翻的背景里，作为始作俑者，一团橘黄色的毛球正缩在断墙根背风处，睡得没心没肺。
整只猫翻着白肚皮，四仰八叉摊在沙地上。
两条前腿在胸前弯成放松的弧度，下巴上的软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起起伏伏。
小语蹲下身靠近，听到了极具节奏感的低频呼噜声。
林冉也走过来蹲在小语边上。
看着那团规律起伏的小肚皮，她疲惫的眼尾带出点点笑意。
小语伸出食指，手欠地戳了戳唐妙脑门上的软毛。
“小橘子，天亮啦。”
呼噜声停了半拍。
唐妙在梦里拿爪子胡乱扒拉了两下被戳的地方，翻了个身。
“小橘子，你听到没？”
“老黑说直播打赏有八十多万，有百分之八十打进你的专属基金里，就是六十多万呢。”
“你现在可是拥有私房钱的富婆猫了。”
呼噜声拔高了一个度。
小语与林冉对视一眼，故意叹了口气。
“六十多万啊，能买多少好吃的？”
“我算算，换成小鱼干，按十五块钱一包算，能拉来好几车……”
“小鱼干”三个字尾音还没落。
睡梦中的橘猫躯体一振。
两只耳朵从松垮的状态“啪”地弹直了。
两眼突然睁开，猫瞳在清晨的光线里缩成细长的一条。
她前半身以违反常理的弹跳力立起。
后腿在沙地里打了个滑，整只猫从烂泥状态直接切换成准备开饭的坐姿。
脑袋飞快左右转动，粉色鼻头凑近空气，用力抽动两下。
“喵？”
鱼干呢？
在哪呢？
少年偏过头轻嗤出声。
唐妙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
刚才小语说她是富婆猫？
不对。
她现在是猫，花不了钱。
唐妙整只猫原地转了一圈，尾巴翘成一个问号。
小语在旁边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林冉也止不住笑。
一晚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
天亮了。
沈泰斗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
他的博士学生搀着他坐在一块断石上，递过去一瓶水。
老头接过来猛灌了两口。
唐妙跟着溜达过来。
沈泰斗怀里抱着那个鎏金铜匣，外层仔细裹了三层防震棉。
白玉佛被单独放进了软壳保护箱里，被他的学生双手端着，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生怕出什么意外。
沈泰斗坐在那儿，盯着保护箱看。
“可惜了。”
“这尊玉佛，原本是一对。”
学生凑过来。
沈泰斗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镜片上全是灰和指纹。
“文献里有过记载，西夏末年，皇室将双佛一分为二，一尊留在贺兰山旧地，另一尊随南迁的族人辗转流落。”
“历经几番易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还是不太干净。
“那尊佛后来被带去了宝岛省，现在就躺在那边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
他叹了口气。
“两尊佛，隔着一道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