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春祥。
二人交谈着匆匆往袁馥琴的山洞走，从峡谷另一边的山洞里却迈出十几个扛着农具满面春光的女人来。
“主任！”为首的妇女兴奋挥手，“咱过两天就有菠菜汤吃了！”
袁馥琴笑眯眯点头，那是通往菜地的秘密道路，只有参与生产的妇女才能通过。
她们和榴花喜滋滋地交待菜地情况，换班的巡逻人员在峡谷内穿梭，还有三两个女童在山洞前的空地上跳皮筋。
阳光轻柔和煦，袁馥琴回到自己的山洞前，慢慢找了块干净土地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和一根早已写光的中性笔。
【2026年1月11日 阴 洞群人数79】
纸页被小心抚平，袁馥琴的手指在【79】上短暂停留几秒，又开始着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她佝偻身体，中性笔已经没有任何墨水，因此她只能使足了力气留下一笔笔白色划痕，力透纸背。
【2026年1月12日 晴 洞群人数87（？）
菜地正常，巡逻目前正常。
昨日高烧过世的三个老人已经树葬了，今天就来了新人，还有五个年轻的大学生。
生命真是奇妙又冷酷，循环往复，川流不止。
洞群的妇女大多是丈夫外出打工的留守妻子，文化程度非常有限，农作上她们是我的老师，可涉及到其它方面……】
写到这，袁馥琴想起什么趣事，低笑了一声。
【知识和勇气是夯实革命成果的地基，因此我需要这些大学生留在洞群，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熬到国家救援那天。
但那领头的小姑娘不大情愿。
她和三十年前参加工作的我真像啊，但比我更沉着、自私。这不是坏事，现如今的光景，活下来的人不得不竖起盔甲。
如果我有女儿，或许也会和她一样吧？】
写到这里，袁馥琴愣了愣，才发现因为没有墨水，自己不知不觉写重了行。
她眯起眼试图去分辨叠在一起的字痕，但怎么也看不清。
峡谷另一头又传来声音，两队人正在争执，虽看神色不怎么急迫，可还是频频朝袁馥琴张望。
她不再去分辩了，而是收起纸笔，又将破碎的眼镜扶好，稳稳朝妇女们走去。
……
「谢谢泻药」的文字是一场带有泥土腥气的春雨，以至于在那一刹那，周邈就仿佛置身于土砖和牧牛之间。
她以为谢瑶本身也是一个清瘦羞涩的女作家，但当一个森林冰火人旋风一样冲进隔离山洞时，她不可置信揉了好几下眼睛。
一半红发一半蓝发的女孩直奔卢黛玉，抱紧她嚎啕大哭：“学姐！她们说你校园卡上的信息和我简直一模一样我还不相信！”
卢黛玉也热泪盈眶地笑：“你怎么到这来了？比鉴真东渡还牛！”
谢瑶的头发应该从末世起从没剪过，长出不少黑发，她擦掉泪水：“什么东渡？你怎么知道我一开始坐船的？”
她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经历，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倒出来，听得卢黛玉三人如梦似幻。
周邈和裴灵在她的絮叨声中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梅姐和两个孩子被喊出去谢瑶也没说完。
还是日头稍斜时谢瑶一拍脑门：“到点了，我得去给葛大鸟送吃的！”
三人眼珠子又瞪出来：“葛大鸟？！”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一根细线把所有陌生的、熟悉的人通通串起来，最后送到这个小小峡谷。
“等等，洞群有没有多余的38码鞋？”卢黛玉扯住她问。
谢瑶扫了一眼光脚的周邈：“请葛大鸟帮忙找找，她可厉害了，什么东西都能从山里掏出来！”
说着她兴高采烈要带卢黛玉三人去参观一下洞群，周邈还得晾脚，裴灵却也摇头：“我再休息一会，你们去吧。”
四人走出隔离洞，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周邈疑惑：“你咋了？”
裴灵反问：“你又咋了？”
“我——”周邈一时顿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她们仨忽视了？”
裴灵轻哼一声：“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不就是说了些a市和a大的逃亡经历、追忆一下大学生活嘛，她在沪市上的大学，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才不在乎呢！
周邈哈哈大笑：“是是是，裴医生心眼比太阳系还大！”
裴灵红着耳朵翻白眼：“那周艺谋女士又怎么emo了？”
咧开的笑意慢慢收回去，良久，周邈才艰涩开口：“巧合太多了，好事太多了。”
这一路逃来，她们活下来都是靠自己的拼杀，鲜少有好运之神降临。
熟悉的人又哭又笑好好活在身边，重逢的喜悦太剧烈时，反而下意识让人想把它推远。
当真正安稳的那一刻，周邈觉得太不真实——不是做梦吗？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吗？会不会明天一睁眼又要开始跑路？
她已经害怕了。
“你就是乐极生悲杞人忧天。”裴灵躺在干草上吐槽，“它已经来到你身边，享受这一刻就好，闲的没事就去找袁主任聊天吧。”
她狡黠一笑：“她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你聊。”
“啊啊啊啊啊！”周邈烦躁抓头，“我们真要留下来吗？”
“等她们回来再商量吧，袁主任不像不考虑后续尸潮只埋头偏安一隅的人，说不定早就有对策了。”
谢瑶所说的「送饭」，也就是在峡谷尽头的一大片竹林里放下一小块压缩饼干罢了，洞群的物资只能保证她们饿不死，还没有多余的供养别人。
但葛大鸟简直就是山神，她不仅丢下包装完好的种子、破旧的衣物，洞群里有两个小孩也是她送来的，甚至谢瑶本人，也是在茫茫大山里饿到眼冒金星，才跟着葛大鸟闯进洞群峡谷。
原本她还担心葛大鸟忌讳生人不会出现，但她只远远看了卢黛玉一眼，就欢快地哆嗦浑身羽毛来捡饼干。
“她也救过我……”卢黛玉低声交待云泉景区那段经历。
徐理理和张衔月不再像初见那样害怕，一直在试图和葛大鸟攀谈，但她听不懂，只是边啃饼干边好奇转动脖子。
“有了！”张衔月急中生智，“咕——咕咕！”
鸡鸣乍响，徐理理吓得捂她嘴巴：“神经啊！万一被别人听到以为是活鸡给你吃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葛大鸟的眼神好像恢复清明，看张衔月仿佛在看精神病。
还好这声音不大，张衔月见葛大鸟不搭理自己，又鸡心不死：“咯……咯咯哒？咯咯咯……咯咯哒？”
纯正农村老母鸡，熬出来一口汤能让十个新妈妈立马出月子。
除了一脸疑惑的葛大鸟外，其余三人笑得东倒西歪。
远远两个妇女拔足狂奔：“就是这边！我听到鸡叫了！”
“快快快！捉回去养起来！”
第117章 政治老师
妇女兴奋地跑过来，妇女失望地跑过去。
临走还瞪了一眼张衔月：“没事别乱叫！比葛大鸟还闹腾！”
张衔月唯唯诺诺点头，又扭头去瞪低头憋笑的三人，葛大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却也跟着一抖一抖，羽毛绚丽夺目。
“鞋！38码鞋！”谢瑶认真比划。
葛大鸟随着她手指动作转动脖子：“咕？咕咕咕？”
“这个！”卢黛玉拍拍她脚上那双发黄起胶的陈旧运动鞋，“38码！”
葛大鸟当即脱下脚上的鞋子递给她，把卢黛玉熏得脸色剧变，连连后退：“不要你的！你快穿好！”
倒不是卢黛玉嫌弃，那是36码，而且葛大鸟长期在山林奔跑，光脚太危险。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葛大鸟却直起身子迅速朝竹林尽头跑远了。
“回吧。”谢瑶自信拍拍手，“她听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天逐渐阴下来，谢瑶抬头愁眉不展：“要降温了。”
“好事啊！”卢黛玉三人十分高兴，只要够冷，尸潮就不会轰轰烈烈南迁。
“我得告诉榴花姨，让她们赶紧去……抢救作物。”
她犹豫看了一眼卢黛玉，担心她因为自己刚才的停顿有所隔阂，但三人心里明镜似的，洞群还未完全接纳她们，怎么可能把生存物资这么重要的事和盘托出。
“你去吧，我回隔离洞找周邈她们。”卢黛玉挥手，“再见啦。”
于是谢瑶笑起来：“再见再见，明天我还来找你们玩！”
回隔离洞的路上，除了恪尽职守的巡逻人员，其余不参与工作的妇女们好奇打量这伙陌生女孩，她们有些紧张，快速回到洞口时发现周邈和裴灵已经在收拾包裹和干草。
“要走了吗？”张衔月眼巴巴看周邈。
“等你豹姐脚伤养好，找到鞋再说。”裴灵指指洞口里另外一人，“这是负责后勤的玉萍姨，她带我们去暂居的山洞。”
玉萍大概四十来岁，嗓门很大：“春祥回来说不定要带新人，隔离洞必须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