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深红色_明月倾【完结】(109)

  孟大奶奶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说着霜纹的,他说过的,他是读圣贤书的人,书上说了,君子订亲,是要告知父母的。

  尽管他们不能订亲,不是因为霜纹猜测的那个可能。他早已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早在她察觉到他喜欢她之前。

  “她治好了我,母亲。我这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开心,就是因为她。那感觉很好,像是我经历了十四年的阴雨连绵,第一次看到阳光。她让我觉得温暖,觉得明亮,最重要的,她让我觉得人生不只有痛苦和发霉而已。”他这样告诉孟大奶奶。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人也能治好你。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你恨的不是我,想打的也不是我,但没关系,在我做完我应该为父亲做的事之后,我还会请一道旨意,我会请官家允许你日后再嫁,带走嫁妆,保留诰命,不必守节。”他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神,神色平静。

  他说:“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像我一样感到快乐,母亲。”

  一阵巨大的恐慌席卷过孟大奶奶的心头,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他在告别。

  不是控诉,不是示威,甚至不是反击,他在告别。在她意识到之前,他早已悟明白这十四年的始末,他原谅了她,因为他不再在乎她了,他看她如同世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然后他要去赴他的命运了,那场必死的命运。

  他转身离去时,孟大奶奶忽然像大梦初醒般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去抱住了他。

  她仍然像个疯子,只是不再咒骂,不再控诉,说的话更像疯子的梦呓。

  “当年,我十七岁,去看新进士游街。在高楼上抛花,一眼就看中了你父亲。出嫁那天,我的嫁妆排满了一整条街。第一年宫宴,我们就直接坐在官家下手的第一席,官家说我们是‘自家人’,多少夫人羡慕地看着我。那时候的日子仿佛都是闪着金光的……”她这样喃喃自语。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孟容曜这样平静地告诉她,就像他过去的十四年,本该快乐的童年一样,不会再回去了:“娘,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而她也终于流下眼泪。

  “不要恨我,容曜,不要恨我……”

  她仍抓着他的手,无措地摩挲着。她在他手上摸到了伤疤,陈年的伤疤,一个又一个,比松树皮都更粗糙。这是她儿子,曾经也如同心肝般娇贵,选袜子选尽了布料,只怕刮伤他的皮肤。她像是丢失了十年的时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她没有再说不要恨我,只是在他怀中痛哭起来,如同那个十七岁在花楼上抛花的少女,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命运的巨口有多险恶。

  “对不起,对不起。”她终于叫他的名字:“一定很疼吧,阿宝。”

  正如霜纹所说,他的父母也曾经爱过他,所以才会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如珠似宝,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一切都好。

  第75章 新茶

  ◎他挥鞭,马匹嘶鸣而去◎

  孟容曜走出门来,看见站在树下的霍怀恩。

  霍大人很少对人露出这样敬佩的神情,连一个玩笑也没有开。

  所以孟容曜决定来开这个玩笑。

  “霍大人还是这么喜欢听墙根?”

  霍怀恩又被他逗笑了。

  “我就算退到院外也能听见。”他顺手还骂一句别人:“你还没见过萧承泽,那真是耳朵比狗还灵,隔着几百步骂他都能听见。”

  孟容曜也笑了。

  但笑完后还是要说正事,两人沿着庭院的下路往外走,孟家的草木也像疯了一样生长。

  “真要闹这么大?”霍怀恩不禁问道。

  他也有一丝不忍,官家的脾气他知道的,吃软不吃硬,硬碰硬绝没有好下场。

  “使命所在,不得不做。”孟容曜问他:“霍大人想阻止我?“

  “有点想试试。”霍怀恩难得说实话。

  但他其实也知道难,孟容曜已经是解元,就算知道他有一场冤要申,能怎么阻止他?科举舞弊?把解元弄下去?他凭自己的力量,总能走到金銮殿……

  “没事的,我不会闹那么大的。”孟容曜道:“就算是送你个人情了。”

  “那多谢了。”霍怀恩很有礼貌地道,但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其实不是因为我吧,是因为那个叫霜纹的丫鬟吧。”

  孟容曜也笑了。霍大人丈八灯台,照别人倒是厉害。

  “饿了,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孟容曜问他:“霍大人不管饭?”

  “我还当你不会饿呢,中午那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饱了。”霍怀恩顿了顿,想起这背后的缘故。一般的王孙是吃不下那种“猪食”的,孟容曜能,说明这人吃的苦头比这多多了。心狠手辣的霍大人,也难免有点唏嘘:“走吧,带你去我家吃东西去,都说我家的东西比宫宴还好吃呢……”

  “霍去病。”孟容曜也累了,直接用典故评价。

  霍怀恩自然听懂了,笑道:“别拽文了,现在哪有仗打,当当‘鹰犬’不错了。”

  -

  捕雀处办事从来没这么和善过,不动武,不用刑,还管饭。酒足饭饱,霍大人骑着马,亲自送孟容曜回猎场。

  眼看着猎场的灯火已经在前面,孟容曜先提了分手。

  “行了,就在这吧,免得让人看见霍大人跟我在一起。”他连这都考虑到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场公事霍怀恩注定要失败,官家到时候迁怒,不如说不知情的好。

  霍大人从来八面玲珑,四处下注,这时候也有点意兴阑珊。

  “不能不闹?”

  他很少一件事问第二次。捕雀处待久了,就知道人心极难更改,世上的事自有定数。哪怕权势正盛如霍大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波谲云诡中保全自己罢了。

  但孟容曜只是摇摇头。

  霍怀恩于是自嘲一笑,策马向前,却被孟容曜叫住了。

  “霍怀恩,你有朋友没有?”

  他这一句问得刁钻,对于霍大人来说,棋逢对手的同龄人太少了。

  “有一个。”霍怀恩坦荡道:“但是他不爱跟我玩。”

  何止是不爱跟他玩,简直每次见面都要揍他一顿才罢休。

  孟容曜笑了。

  “那跟我走走吧,霍怀恩。”他告诉霍怀恩:“与友同游,是少年乐事。”

  两人骑马在树林边走。真有意思,这地方就是当初霍怀恩救下柳无忧的林子,看来孟家人确实和这林子有缘。两人缓辔而行,倒也挺有意思。霍怀恩知道孟容曜在留恋什么。

  “过去十九年,我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人。这几个月,什么都有了,我觉得很快乐……”孟容曜告诉霍怀恩。

  “如果一生只有一次的话,也值得吗?”霍怀恩忽然问他。

  这是翡翠说的话,他其实一直记得。

  “当然值得。你看史书,哪怕是帝王将相,一生也没有几件真正的大事,不过是活着。”孟容曜以朋友的口吻告诉他:“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管什么事,什么人,只要能触动你的心,就是值得。”

  那种和萧承泽打架的感觉又回来了。很多人不明白霍怀恩为什么要去招惹萧承泽,这京中王孙能伤到的他也就这一个,其余的人,哪怕是赵泓安呢,也不是他的同类。至于沈彰、卢文泽之类,更是在他眼中如同鸡鸭一般。

  他太聪明了,也太有权势了,以至于他有点麻木了。也许他招惹萧承泽就是因为萧承泽有能力伤害他,就如同此刻的孟容曜一样,简单一句话,就戳中他的软肋。

  霍大人也终于决定说点真话。

  “如果别人就是觉得不值得呢?”他皱着眉头道。

  如果那个能触动他的女孩子,就是不愿意和他玩。如此固执,如此执拗,老古板,无法说动,打人还很疼……偏偏又如此有趣,他每次都控制不住地想去招惹她。

  他像看中一个自己喜欢的玩具,想要堆再多的钱去买都无所谓,但那偏偏是非卖品。

  其实霍怀恩也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她要的是别的东西。

  但孟容曜却反过来问他:“你自己觉得值得吗?”

  “什么?”霍怀恩有点错愕。

  孟容曜笑了。

  他像是比霍怀恩先上明白了一课,以已经悟透了的姿态,认真教他。

  “你看过戏没有,霍怀恩?”他问完,见霍怀恩点头,又道:“我知道你看过,但不是陪着官家看,也不是准备戏给别人看,是自己认真看一场。坐在台下,不想官家,不想别的观众有多蠢,也不想妆面后其实是个你觉得低贱的戏子,就当他是梁祝,是化蝶,认真投入看一场,那才算看过戏。”

  霍怀恩像是还在思考他的建议,孟容曜已经继续道。

  “我知道你是很好的赌徒,但你有没有真的压过什么注?不压注的人,是不会为赌局觉得热血沸腾的。没有投入,没有代价,谈何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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