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天众弟子听令!”
蓦地,一道决然不容推抗的声音破空而出。众弟子正摇摆不定时,闻及此言心上忽惊,目光触及声源处时,眸光颤动,似自其中重又燃起希望之光,齐声答道:“在!”
宋千山举起手中金错刀,刀身熠熠,灿若星火,“跟随这位兄弟撤离尧天阁,现在就走。如有拒不配合而丧命者,自不再为我尧天子弟……走!”
众弟子闻言,先时面面相觑,后人人眼中都湿润几分,声音虽然有所哽咽,却仍旧昂扬雄壮。
“是!”
如此,陈浩昇对着他二人肃颜凝目,抱拳深揖,后再不敢有一丝停留,带了尚还存活的谒金门与尧天阁弟子往阁门处疾奔撤去。高逐晓与宋千山亦相视点头,彼此均照见了对方于这生死场上最为珍贵的笑。
此时,广陵散之光芒已极其微弱,文众忽地推开房门,正要提醒吴凉时机已到,却反被他抢先一步道:
“光就要灭了,都给我顶住!”
话毕,他目光狠戾,迅疾提运轻功、手持凭栏剑,往高逐晓和宋千山二人处逼近。
光芒散尽,宝器之力耗竭,化作普通的晶球与妆镜,被高逐晓收入怀中。直至此刻,伤口处的痛意才又如天风海雨般汹涌而来,她这才知道,彼时不是伤口悉尽愈合,而只是自己暂时忘却了疼痛。
宋千山见她面色苍白,身子虚弱,忙搂住她的腰,焦急问道:“你怎么样了?”
吴凉的身影已近于前,他虽担忧不已,却也不敢分心太甚,死死盯着来人,金错刀始终未敢松懈。
“受死吧!”吴凉大吼道,眼见银光漫现,凭栏剑气就要挥至,可他却忽闷哼一声,双目猛瞠,已然注满真气的银剑竟“咣当”坠地,而他亦倏然及地,左手绕过右肩,使劲将背上那把刺入他血肉的银枪拔出,喉头闷叫,怒不可遏地转头去找那偷袭之人。
“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可数百缇骑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可局面过于混乱,任谁也不知道,那柄银枪源自哪个缇骑。
趁此众之所惊的时刻,宋千山收紧揽在高逐晓腰上的手,迅疾御使轻功,便往阁门处腾飞掠去。强万钧见他二人就要脱身,本要提气去追,却被身旁的文众拦住了。
“你拦我做什么!岂不见他二人就要跑了?”强万钧急躁道。
文众却姿态闲然,不慌不忙道:“大哥可是忘了,那外面并非无人把守……”
强万钧闻言,这才想到此前所议,乃令倚竹楼之人卡于中关,除过宋千山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即便如此,也得前往查探,确保万无一失。”
文众点了点头道:“大哥说得是。”话毕,又扭了头来,同强万钧使了几个眼色。
“只是那位,啧啧,有点惨喽!”
他这话才说出口,却忽地对上吴凉那双怨怒的眼睛,登时吓得拿罗扇掩面,自觉地往强万钧的身后躲着,不敢再说什么。
宋千山携了高逐晓离开青云筑时,经过此前赵禀竹所守处,发觉怀中人似乎在往下搜寻什么,便略略放缓速度,开口问道:“阿迎,你在找什么?”
高逐晓四下张望,每处都扫过一遍,可除了地上凌乱而刺目的血迹外,并没有看到赵翩跹的身影。难道她也去了青云筑?可方才自己御气腾身遍望之时,没有丝毫印象。又或者,她已经走了?但愿是后者。
“方才我与翩跹在此,同赵禀竹放战,她受了极重的伤,可这里此刻没有人……”
宋千山闻言,宽慰道:“我并未在青云筑见到她,她应该没有进去。她这人我知道,如有一线生机,是断不会弃而求死的,一定是已经逃出去了。”
“可是……”
此刻,他们已抵至阁门,身后虽未见有追兵赶至,亦不敢松懈半分。高逐晓心上虽仍担忧着,也知此际凶险未脱,若当断不断、再三犹豫,或许他二人再难有机会撤身,故不敢多作纠缠,随着宋千山往前行去。
“此路不是我开,此树不是我栽。要想过此路……”
“先夸本公子三句。”
“每句至少十个修饰词,词与词不能重复,要体现创意与个人特色,还有……”
【作者有话说】
文中阿迎所啸歌,引自屈原《离骚》。
第84章
忽感身侧有异, 又闻一清雅男声传至,所言却吊儿郎当、并不正经,高逐晓定神望去, 见是个身披宽袖月白锦氅衣的男子, 手上自持一把折扇,话毕倏然拨展开来,其上所绘乃青绿山水, 另提有两句诗:
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诗尾乃落一“廖”字。笔法自然, 随心所由,扇面顶处,是一弯桃花眉眼。
他话还未说完, 宋千山便挥刀向前,截然道:“还有你会死得很漂亮。”
闻言,那清秀公子似是被他一吓,往后倒抽一口冷气,视线却转至旁侧的高逐晓身上,试探道:
“姑娘可知,剑乃有魂, 其上附灵?”
宋千山不耐地往后瞧了眼,暂时还未有追兵赶至。若非看此人不似有甚恶意, 他早就一刀了结、接着赶路了。
“什么魂啊灵啊的,你若还拦着不走, 我就……”
“——你认识翩跹?”
宋千山不知这人所言何意, 心上只警惕着或也是朝廷帮手, 正要出手, 却又被高逐晓打断。可听了她的话, 他更觉云里雾里,不明白这句暗号般的话怎的与赵翩跹扯上了干系。但见她心中有数,他也未再多问。
那人听罢,面色喜然,忙拱手浅揖道:
“在下廖府廖晓寒,是小蝴蝶……不,是赵翩跹的朋友。她现下已策快马去往襄城廖府,二位无需担忧,此中细节我之后会同二位详说。”
廖晓寒稍顿,凝眸往他们身后阁门处看去,侧身让道:
“我只有一匹马,已叫翩跹骑走了。现下情势危急,二位又有伤在身,若就此下山,怕追兵会很快赶至。若二位信我,不如先找个隐蔽处躲着,剩下的交给我来对付。”
宋千山本要脱口而出“凭什么要信你”,可此刻生死攸关,便只得把这句话暂时先压下。低头去看高逐晓,却见她亦正瞧着自己,并未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廖晓寒见他二人似仍有些犹疑,蓦地拿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信誓洒脱道:
“你们放心,既是小蝴蝶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有我廖晓寒活一日,你们便也能活一日……”
由是,二人不再就此纠缠,寻了山腰一处树荫繁密、枝杈参差相生的洼地,搀扶着轻跃下去,尽可能地贴着洼壁。待他们躲好,廖晓寒又抓了附近的枯枝落叶,撒花似的通通挥霍下去。他那宽大的袖袍此刻真正派上用场,罗网扫帚似的包揽一切,不时有些果核石子落下,砸到宋千山的头上,引得他攒眉闷哼,却只听廖晓寒轻声道:“你们忍耐一下,等他们走了就好。”
“对不住了啊……我不叫你们出来,你们千万别出来。”
宋千山抬起两只手,叠在高逐晓头上,心中暗自腹诽:这小子毛手毛脚的,怕是还没等朝廷和大徵的追兵赶至,他们就先叫这乱石砸得满头是包、头昏脑涨了。
这时,他忽闻远处有沉沉脚步声传来,不觉同高逐晓贴得更紧些,凝神静气地打探着来者和他们的距离,以及人数几何。
“唔……”高逐晓微微挣了挣,只觉整个人俱被他圈入怀中,耳侧心跳剧烈不止,却有些喘不过气来。
廖晓寒的身影颤颤巍巍逐渐远去,随即便有个沉若撞钟的脚步声至,与他们相隔最多八尺。堪堪站定,那人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嗨!前面那个背书箧的小子,你过来!”
廖晓寒闻言,停住脚,扭过头来,目光奇疑,又举目四下探往,末了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道:“我么?”
强万钧粗着嗓子,语调中带着三分估量与狐疑: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你还有谁?过来!”
“嘿,这怎的就是荒郊野岭了?本公子游尽大江大河,行至此处,也得感慨一句造化钟神秀的。”
“你这蛮汉,甚是不懂欣赏自然之美意,这分明……”
“你再跟老子闲扯淡一句,老子现在拍了你喂野狼!”
“你——”见来人杀意汹汹,廖晓寒也不敢再多话,只颤悠悠地背着书箧,眼神不敢对着强万钧的,四处飘忽不止,悄声嗫喏道:“本公子可不是迫于你的淫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