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的,不用太担心……”
高逐晓感到他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出言安慰道。
同白日里一般,宋千山给她重新上了些金疮药粉,将伤口复又包扎,只是此刻,他却忽地有了一个疑问,抬眸望着她道:
“‘广陵散’既有枯木逢春的奇效,你为何不自己疗伤试试呢?”
高逐晓闻言,回望着他的眼睛,唇角漾出一抹苦涩,复又垂了眸子,淡淡道:
“我亦曾试过的……”
“如何?”
“确实能够复原伤口……”
“那你……”
“可我亦会遭到巨大的反噬力,只是这反噬究竟能够强到何种程度,甚而严重些可能会死……我也不知道。”
话毕,四周一片死寂,只余火堆中树枝燃烧的哔啵作响。
宋千山本是想着凭借宝器之力,或能够叫她的伤痛消散得更快些,可听她所言,他恍惚一怔,蓦然顿住,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身旁的火丛还是太小,太暗,太冷了些。
和他一样。
第55章
杉林丛密, 耸拔入云,其枝叶蓁蓁,恍能摘月摇星, 又时而随一抹晚风拂动, 氤氲出浅浅木香,笼罩着这片难得的安谧。
身侧布帛上唯余些许微湿水渍,间杂着三两片鱼鳞, 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甲贝般晶莹剔透。
三人这厢虽是无酒, 但大抵吃了个十成饱,便倚靠在杉树坚实的长干上,稍行歇卧。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其间便升起一阵颇有节律的鼾声,高逐晓侧过头来,见着暖融融的红影在李元兆圆乎乎的小脸上轻轻跃动,照他睡得酣畅安详,她便忽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
蓦地,她发觉身周簌簌异动,回首时, 宋千山已然挪到近处来,同她肩接肩, 紧紧靠坐在一起。
“干什么还不休息?”
她歪了脑袋,斜目望着他, 轻声道。一面说着, 一面往另一侧挪去, 只是甫然起身, 却又叫他伸出手, 拦腰挽了回来。
“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
宋千山手上紧了紧,反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些,近得她能够听到耳畔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初方还在呢……”
高逐晓朝他使了个眼色,声音较之方才,染上了些许羞赧的气息。
“他睡着了,没个什么杀人放火的聒不醒。”
他似无所在意地耸耸肩,却悄摸伸出另一只手来,携住她的腰,只些微用了点力气,她便不自觉颤抖几分,眼中含了三分愠怒,有郁愤而不得发,涨得两颊更红了些。
“你这不叫放火?”
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来,勉强串成一句话,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外扒拉。
“……别闹了。”
他眸光狡黠,本不愿这么轻易放过她,自他们分别以来,他已许久没有如此这般放下心防,阔敞心扉地与人交流,更何况是她。只是又念及她右手腕上伤口再次崩裂,怕动作太过又触及伤口,由是便乖乖松开了她,只是紧紧依靠在一起。
身前的火堆烧得弱了些,夜里寒凉,宋千山又往其中添了点枯枝碎叶,将那火束拢得更亮了。
许是这样的时候难得,二人虽相倚无言,却又结成默契,头顶星斗,身披清霜,耳闻火灼,目聚红光,似乎如此情境,只是阖眼浅眠片刻,亦是一种对流光的放纵。
“你……”
良久,高逐晓双臂环膝,下颌抵卧在膝头,目色泠然,轻轻开口道。
“为什么会来到沌口?”
这句话虽问得如羽轻飘,可若要解释清楚,却比之泰山还沉几分。
宋千山忽忆起前些日子同曲静幽在青云筑所会所言。自己此行出阁,原是秉承师命,要将她抓回去。依着他的意思,如若未完成任务,他自此也便不再是少阁主。
可当下里,又如何能够以此交代?更甚的,就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来此出行任务,恰巧路过的。”
他目光飘忽一瞬,含糊答道。
“任务?什么任务?”
高逐晓扭过头来,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旋即追问道。
宋千山没有同她对视,强自镇定:“此为阁中机密,不可外传……”
不知为何,他心上顿然生起一阵幽幽的恐惧,这感觉并不如恨意潇洒,亦不如快意锋利,而是像团绵软的灰雾。深陷其中时,或许能够让人暂且忘却身处何境,可此刻火光穿破,他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脱身,且无论如何击打,都无甚作用,它只是恹恹地浸裹着、笼罩着。
他再清楚不过,即便放弃了那重身份,仍有太多东西,是他无法就此摆脱的。
见着她面上仍旧一副犹疑的模样,宋千山略略整饬,复而反问,避开了这个难解的话题。
“……离开即皋门以后,你过得怎么样?”
其实,无需她回答,他亦能够猜到几分。此前于阁中闻见她跃崖的消息,便知这一路上,她必是坎坷良多。
闻言,高逐晓笑了笑,眉目之间添了丝苦涩。
“如此这样,人还活着。”
她说得洒脱直接,可又未以好坏与之衡量,却将生死轻易挂在嘴边。不知道的,或会觉得她置生死于度外,独行落拓,风流不羁,可他心里明白,她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已是在鬼门关上来回趟了数遭。
宋千山垂首,片刻默然。他再抬起头时,望着身前那跃动的火苗,复又仰起头,瞻眺那亘远流转的星云,恍觉他们于这天地间,不过蜉蝣微尘。可本以为早已了却的,又似环环相扣,永无休止。
“即皋门已灭,你亦得报大仇,胸中块垒可消,那此行去寻文大侠……”
高逐晓回望着他,立时便懂得他所想要探寻之为何。
“从前一些时候,我曾扪心自问过无数次,自己于这世间所求,究竟为何。”
她的目光越过丛火,穿向远方空茫的黑夜,眸中之火固然曦微,却在这四野黢黑中显得更为珍贵。
“我也曾懦弱过,退缩过,放弃过,觉得即皋门散灭,我便能够无所牵挂,重新决定自己的活法。可这一路江湖游走,我才逐渐发现,自从我踏上这条路,就早已注定了无可回头……”
她缓缓仰起头来,遥望夜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身份这种东西,有人引之为傲,觉得它是一个人出众超拔的标榜,他们汲汲营营一辈子,想要挂垂青史留名而不得,便会觉得身份是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尤物。可有的人却弃之如若敝屣,一辈子想要逃离某样身份而不得,每每独自凭栏,任流水落花春去,亦只得被锁在这方天地里,如同一朵金缕镶饰的红杏,空留其香艳令人垂涎,又因其负重而不得窥见深墙以外的碧云天。”
“我现下想,若是不能回头,我亦不愿再任人攀折。金缕秀色,亦可借之以日光,柄之以其辉熠锋芒,淡然逸于枝头,虽承金缕重,香高过危墙。”
耳畔,李元兆的鼾声依旧时起时伏,杂着身前燃火的轻响,衬得这深夜更为宁静。
自然万物,向来有生有死,造化轮转,所谓永生之求,虽历朝历代帝王倾力所为之,终是因违逆自然律例,未有化真成事者。
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亦皆无有不从者。
可恰是因此,春花有秋日凋零时,却也有来年重开日,正因其盛短易折,才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竞相争颂。但若以金缕镶之,它便化作永生花,虽无凋谢枯萎之日,却要永生永世盛放,其间有多少心酸苦寂,承多少戚风冷雨,唯独自己知晓。
这番话毕,宋千山未置一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时间久了,她的身影竟如流波般于他眼前匆匆闪过,如此,他重又见到了她的许多样子。
初时,她身着一袭浅碧罗裙,在漫山草野上无拘无束地笑着,走着,那草色同她的衣裙互相映照,翠微成趣。
过些时候,她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浑身上下遍染血色,只余下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往万丈深渊。
他不禁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的,她似是有所感应,在那深不见底的崖际蓦然止步,再又转过身来,虽仍旧浴血,可她的双眸里,烈火燎原。
“如若……”
高逐晓忽的开口,语气却多了几分沉重。
“如若将来,我与尧天阁之间终有一战,届时,你会如何选择?”
她此番话毕,便以此了结了这个凝稠的夜。
这世间有些东西,注定无法逃避。可至少此刻,他还能够暂时逃避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