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往里侧了侧首,朝那人使了个眼色,接着道:
“那里头毕竟是少阁主……他是少阁主的人,往后要是发达了,咱们也没好果子吃。”
“那你说怎么办?”听话的弟子悄声反问道。
“我看不如,行个调和之法,你把饭给他送进去。阁主说了不让人进去,这饭又不是人,也不算是违抗命令罢。”
“你说的轻巧,可他能同意么?”
“问问他……”
说着,那个提了主意的弟子便换了副态度,朝着不远处的李元兆和声细语道:
“小兄弟,你看这样如何?阁主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去,我们若放了你进去,回头叫阁主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不过,我们兄弟可以帮你把这吃食送去给少阁主,咱们各退一步,两相利好,你看如何?”
李元兆重又站起身来,远远望了眼那座直插云霄的无妄塔。此刻塔尖上,恰好落了那轮明月,往外播撒着淡淡银辉,仿佛在塔身下了诅咒一般。
照如此情形,自己大抵没有办法见到少主了。
他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片刻以后,似是定了心思,他抬脚复往前走去,而后伸出手,将那竹笥小心翼翼递到守塔的弟子手中,又紧忙叮嘱道:
“一定要带给少主啊……”
“放心,少主我们还能认错不成?”
如此,那弟子打开竹笥细细查验一番,确定没有异样,而后便打开了塔门,同里面守着的弟子交代一二,那弟子接过吃食,便转身往里面漆黑处走去了。
开门那瞬,李元兆踮了脚尖往里探去,可那里除了狭长漆黑的甬道,什么也看不清楚。
剩下那个守塔的弟子见他这副模样,又伸了手劝拦道:
“少阁主只是在无妄塔修炼,过阵子便出来了,小兄弟何必如此心急?”
李元兆闻言,只是瞪了那人一眼,吐出几个字来,险些将那弟子气死。
“要你管。”
若不是旁边那人拦着,两人此刻估计已然扭打得不可开交了。
也不管那弟子怎么叫骂,他只默默地走到塔周的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默默地蹲在那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始终盯着黑漆漆的高塔去看,仿佛这样便能够看穿似的。
从前这时候,少主从来不让他在身边,他也知道,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还会给少主添麻烦。
但只此一晚,他就想这么守着,同他分担些许未知的伤痛。
无妄塔内,宋千山身上的蛊毒,又一次发作了。
他此前在即皋门时,并未染此怪异之症,而恰是在裹尸岭一战以后,发作频仍,想必同杜万皋脱不开关系。
可如今杜万皋身死,即皋门已破,他无从询查这蛊毒之解法。
但此刻最令他煎熬不过的,是那日于青云筑所闻,高逐晓跳崖之事。
思及此,他蓦然觉得身上的痛楚又增了数倍,无论如何消解不了,只能倒在地上,绝望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她那日不是说,同他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么?那当下里,她究竟是生是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越是拼命地不去想,她平日时习剑的身影、她眉目间的决然、她霜雪中的泪痕便越是在他的脑际重重浮现。
“走开……”
似是要将那所有的一切皆尽挥去,他用力地挥着手臂,临近灰白的砖墙,想要将它们悉数砸碎。
拳声如雷,在墙上留下点点红色的印记,而后又蜿蜒往下缓缓爬去,同墙角的灰尘汇聚在一处,粘稠而又刺目。
但这拳头却没能够将脑际的景象砸碎挥逝,反倒引来了些别的东西。
“哟,我还道这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尊贵的少阁主啊?”
这面墙的对侧,那面纯铁打制的栅栏后,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几乎认不出五官的人,两只黑乎乎的手紧紧抓着铁栅,将脸挤在中间的空隙里,似乎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宋千山的唇角也溢出血来,新血覆上了旧污,那是他痛到极致,咬破了自己的唇瓣。
此间情形,便是想要由心思索些什么,都困难不已,更无须提回复谁的话。
那人见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先是捂着嘴疯狂地笑了许久,而后又忽的睁大双眼来,死死地盯着他道:
“你也会有今天!呵呵呵呵呵……可真是叫我开心极了!我好久好久,都没这么快意过了!”
“五年了,这无妄塔许久都没进过新人了。你来陪我,真是叫我感到意外啊。”
宋千山只觉脑子将要崩裂开来,全身忽的开始奇冷无比,他便知道,第一个阶段,应当已经熬过去了。
他抱着自己的双臂,缩在墙角处,不住地哆嗦着。
墙上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周边投下昏黄的、黯淡的光晕,给这处地方更添了几丝诡异。
可借着这瞬转换的时刻,他对面那牢笼中的人,却将一只手自那缝隙中探出来,使劲地往前伸去,似乎想要抓住宋千山的衣角。
宋千山眉间眼睫上,已凝了几重霜雪,他目色冰凉地瞧着眼前那只手,在原地簌簌颤抖。
“你过来!过来啊,师兄同你说些体己话……”
那只枯枝般的手臂往外左抓右探,可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他,疯狂地挥舞了几下,又猛然缩了回去,蜷缩成拳,重重砸在那铁栅上。
由是,铁栅杆子微微颤动着,发出闷闷的嗡鸣声,不绝如缕。
第43章
是夜, 是宋千山来到无妄塔的第九日。
由外观去,此塔高有九层,但没有人知道, 里面究竟关了多少个需戒断欲念之人。
这缘由之一在于, 凡被定罪入了无妄塔的弟子,至今未见有一个出去的,无论生死, 无声无息。
其二,塔内布局经由极善机枢的巧匠创制, 每层所设监牢,均两相区隔开来,而这区隔所用墙壁, 又是以空心砖石砌垒而成,回环曲折以后,任何一人都无法看到,无法听到其他人的任何动静。
除非有新人才入塔时,恰巧穿过其他狱门前,或可捉些新见闻。
只是宋千山毕竟以“清修”为名入塔,且其罪并不至终身困缚, 他相较起其他人,多了些自由空间, 能够随意在塔中四处走动。
此十五月夜,他便在塔中第四层, 遇见了他初入阁中时, 仅有一面之缘的大师兄, 刘永晋。
那日, 宋千山被曲静幽以“风流债”为名迎入阁中, 亦恰逢刘永晋因犯乱谋反、妄图上位代之而被押解至无妄塔。
如今算来,已有七年了。
彼时,他入阁不久,难免听到些有关刘永晋的闲言碎语,有些言谈和自己有关的,便格外留心些。
有弟子说,是他走了狗屎运,这才捡着如此好时机,坐上少阁主之位。若是没有他,这个位子,刘永晋是稳坐的。
再久些时候,宋千山听说了甚多传闻,其中多数却是对刘永晋表示惋惜,称他本有经世之才,又禀旁人难及的高超武技,若不是心思太急,也不会落至如此下场。
也是那时起,宋千山一门心思地随曲静幽苦修刀法,由着自身在武道上的天赋,很快地竟能够将原来在即皋门修得的剑法,同尧天阁独有刀法两相融合,甚而创出了自己独有的一套打法,又加屡建奇功,更得阁主赏识,也便在阁内逐渐树起了威望。
此时此刻,故人重逢,他亦觉这世道因缘斗转,不可捉摸。
“你如今这副模样,倒忽的叫我恨不起来了……”
刘永晋眯了眯掩在一头污发下的眼睛,冷笑一声。
“想来又是曲静幽那老家伙的手段吧,哼哼。”
宋千山冷得牙齿打颤,只觉每次闭上眼睛,都似再难以睁开一般,睫羽被冰霜凝固在下睑上。
可他却又努力地睁开眼睛,艰难地咬出几个字来:
“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可我今日瞧你这般,心情甚好,偏想要管上一管,你又能奈我何?”
刘永晋原是坐在那枯糟的茅草垛上,话毕,渐自地上站起身来,用黑而油腻的手指,将面上凌乱的头发捋至身后,重又露出那双漆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睛。
“师兄劝你,别再跟条狗一样,整日跟在曲静幽的身后摇尾乞怜,替他卖命了……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根本不值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齿,将那些字眼一个一个自齿缝中溢出。
“你不过也是他实现自己春秋大梦的傀儡罢了。你这么高贵,如今不还是同我一样,入了这无妄塔?”
不知过了多久,宋千山身上的寒霜开始逐渐退去,到了他略可承受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