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视线颓落在那诗卷之上,白纸黑字,刺目而又悲凉。
悲欢离合总无情。
她原是觉得,世间多少事,只要解开缘由,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此刻里,她的心头却溢满着无力的窒息?
将那页诗卷小心翼翼地搁在几案上,伴着那凉透了的粥饭,闻着那寥落的雨声。
高逐晓侧过身来,慢慢走至窗边,仰首瞧着窗外的雨。
或许,真的像听雨所说,世间因果早已注定了。那诗卷所书末句,又恰如印证她所言的谶语。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夜里,高逐晓早早便歇下了,只是似眠非眠,总觉白日里有什么东西,还未曾道明。
涣云姑娘法号“听雨”,可她究竟是听的何时的雨?
若所听为少年的歌楼雨,那么她是否还在等那个篦发的少年郎?
若所听为中年的客舟雨,待她下舟以后,他们确然天各一方。
若所听为而今的僧庐雨,那是否意味着,他们此后,还能够于这洗华寺中,相得一见?
第40章
那个疑窦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又伴着屋外滴滴答答的雨声,逐渐沉入梦眠,同久远的倦色交织在一起。
雨后清晨, 空气清爽, 长空明朗。正中那株大桃,经着微雨濯洗,粉瓣飘零在地, 恍如降了场桃花雨,将这略显枯涸的院庭, 添了丝柔软的温绵。
高逐晓一早便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即提了剑来到东院的练武场。
今日所温习的, 是近来所学第一套剑法的第一式,西风凋碧树。
所谓“西风”,即以剑挽花,花旋作风,而“西”则只是方位虚指,可设西伏东,亦可南北加之。
风起, 而后令碧树凋之,其精妙处不在剑势之凌厉, 而在持剑者与剑器的和融高低。
她入即皋门亦不过三月有余,此套剑法同剑隐山庄的又有不少出入, 因而修习了半月有余, 却仍不得要领。
正待她百思不得, 愁上眉梢之时, 自东院口处又陆续走来数名弟子, 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她这个“门外汉”的身上。
门外汉,是这些即皋门弟子私下里偷偷给她起的外号,含双关之意。
其一,因她并非正统即皋门子弟,其二,她不像普通弟子那样,能够很快掌握门中法诀关要,故而由此得名。
只是这么个捎带讽刺意味的外号,高逐晓却并未见谁是藏着掖着,不愿让她知晓的。相反,有许多弟子兴致到了,就爱当着她的面来叫。
此类称号,若只是为圈内人所知,那便只是自娱自乐。可恰要暴露在当事者之前,他们那种扭曲的快感才会更甚。
“喂!门外汉!那式剑法还没悟透么?”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抱着手臂,大摇大摆地朝她走过来,目光中满是不屑。
“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狗啃泥的招式!真是使不出来还好,若真叫她使出来了,那不是有辱师门么!”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只嘴上讥讽,还不算过足了瘾,最初开口的那弟子直接走到她身前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上去就是一阵凌厉剑气。
高逐晓一时招架不住,节节往后退去。
“我这可是在手把手地指点你,还不快谢谢……”
“啊——”
他那番得意洋洋的话还未收尾,却忽的猛往后趔趄,情急之下将手中剑钉入地下想有个凭靠,可奈何那真气太过醇厚,剑是定住了,人却硬生生翻了个跟头,真摔了个狗啃泥。
旁侧的人见状,本自憋了笑意,又见着高逐晓身后那人后,面容登时肃整起来。
“大师兄。”众人齐声道。
只见宋千山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乜着那个在地上叫痛的弟子,不怒自威:
“即皋门中何时有了恃强凌弱这条规矩?若是如此,我今日也要来试上一试。”
闻言,方才在旁侧说风凉话的弟子皆垂首拱揖,沉默无言了。
“大……大师兄,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地上那人亦未敢起身,狼狈地爬至宋千山的跟前,连连赔错。
“你该是要和她道歉,她既入了即皋门,便与大家同为门内子弟。既为同门,便应相互照拂,而不是自相倾轧。”宋千山道。
“知道了,大师兄……高……不,师妹,我错了,你揍我一顿吧,我真的错了……”
高逐晓瞧着地上那人全然不同方才的凄惨情状,轻声说了句:
“无妨……”
而后,她抬眸望了眼宋千山,朝他点头致谢,之后便又提了剑,闷闷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晚,她并没有用晚膳。
月华淡淡的,在其周氤氲出蓝紫色的冷韵,流洒在重云边沿上,而后穿过她的眼眸,冷到心间。
她又想家了。
每每这样的时刻,她就喜欢坐在屋檐台阶下看月亮,仿佛爹爹和娘亲都会在那玉盘中出现,同她打招呼。
可今日没有出现,以后也再不会出现,即皋门不是她的家。
那夜,她简单打点了些行李,将屋门关了,偷偷从最近偶然发现的一个小洞中溜出,往山下行去。
起初时候,天上有明月相照,视线及不得昼日,但走得也还算顺利。
可过了一会儿,四野骤然升起一阵风,方才围裹在那冰轮周围的层云便游移至其前面,经这遮挡,前路登时难辨。
原本只是黑灯瞎火,倒也无甚大事,可高逐晓的耳畔,却同时地飘来一阵嘹亮的嚎叫声,叫她浑身上下惊得哆嗦。
待到明月重现,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后是一株修长的老杉树,而身前三面,十几只野狼呈扇形阵势缓步朝她逼近。而在它们身后,她看到了更多闪着寒光的眼睛。
拔剑那瞬,高逐晓的脑际忽的浮现出一幕场景,那血腥不堪的场面让她禁不住泛起恶心。
可剑光寒芒,却并未吓退这些垂涎三尺的恶狼,反引得身后更多围将上来,似乎她已经插翅难飞,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退无可退。
随着头狼一声长啸,登时便有一只朝高逐晓猛扑过来,却被她以剑相横,死死抵住那张血盆大口。同时的,她的手上滴落温暖而凝稠的液体,那是狼的口水,混杂着自嘴角垂落的鲜血。
一只狼尚且可以应对,可狼向来群居,以一敌多,几无胜算。
因此,当她抵持的当口,眸中映着三五只跃动的身影时,心上已然熄了希望。
忽然觉得可笑起来。
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竟是要如此潦草地结束,甚至于尸骨无存。便是有人发觉她不见了,亦无踪迹可循了罢。
而就在这黑夜即将把她全然淹没之时,那预料之中的攻袭却并未到来。
高逐晓睁开眼,一袭素白衣衫自她面前倏然闪落,剑风横扫,那几只狼便只有倒霉地嗷叫着往后摔去。
这招威力极大,顿时吓退了许多野狼,可狼群不是聚集一处,埋伏于草野间的也有许多。便有一只野心和胆子都不小的,盯住了宋千山,蓦地往他背后扑去。
“小心!”
高逐晓提剑便往那处奔去。
可夜里视物不清,那狼又是瞄伏许久的,待她看见时,已经来不及了。
“嗯……”
宋千山闷哼一声,旋即以右手肘往后一砸,那只狼便叫甩出去数米之远。他再提起长剑时,那狼群见来者并不好惹,皆又悉数往后撤去,复而掉了头,嗷嗷叫了数声,重又消失于这片山林之中。
高逐晓紧忙走到他身边,有些惶乱地问道:
“你还好么?”
彼时借着月色,她能够清楚地瞧见他左肩黑乎乎的一片,如同一叶清荷,堕染了泥淖。
宋千山却似并未关注他肩头那块伤,而是将视线落于她身上,眸色清澈。
“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他的声音澹澹的,没有一丝责怪,亦听不出半分恼怒。
高逐晓瞧着那片黏黑愈渐扩大,心头的愧疚陡然升起,睫羽上已落了点点晶莹。
“我……我想家了……”
有些话,若从未经人问起,它便会自发在心上结下小小的伤疤,久而久之被搁置着,逐渐覆上一层淡淡的灰尘,却终始不会消失。待到寻得一个契机,重又叫翻腾出来时,伤疤仍旧是伤疤,它不会成为点缀,还是会痛的。
由是,话说出口时,她的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洒落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
“我又没怪你,你哭什么?”
宋千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