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个。”她重复道,“我们再玩一次吧。”
宋明汲睁大了眼睛,他马上跟工作人员说:“我们再排一次。”
王照心阻止他:“我们像其他人一样去排队吧。”
她想要像最普通的绝大多数人那样,获得一次自己想要的快乐。
宋明汲这辈子还没有排过队。
他说:“好。”
排队原来这么累。
他们排了两个半小时,要搁平时,他要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闻着这么多肉体再大夏天传出来的气味,不超过5分钟,就会气急败坏。
但他此时和王照心站在一起,看着王照心一直查看前面还有多少人,对过山车望眼欲穿的样子,宋明汲突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没意思,无聊,乏味,心里空荡荡白茫茫。
是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般的平静。
她喜欢这个。他想。
他们好像一对普通情侣。他想。
这一次,从登上过山车开始,还不等过弯,王照心就开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对过山车下方的游客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大叫。
再次过山车上下来,王照心看着宋明汲,突然开口。
“谢谢你。”她说。
宋明汲刚反应过来,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又恢复成那种毫无破绽的冷淡表情和少有起伏的语气:“找个地方聊聊吧。”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视野最好的烟花景观露台,两人背后是乐园中心最大的城堡。
宋明汲几乎后悔要以“消息”的名义约王照心出来。他好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这个名字。
“周谶要进董事会了,他会和周言境一起负责新能源板块,15号言城的股东大会上就会公布这个消息。”
“就这个?”王照心抬起眼皮,“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好朋友的女朋友?”
该死。宋明汲真的忘了。
王照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他感觉刚才兴奋地坐着过山车的女孩,根本就是他的想象。
宋明汲也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开始和结束是轴对称关系,两人的状态变得和刚进游乐园的时候一样了。
“那你知道周言境为什么会帮周谶吗?”
王照心盯着宋明汲,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郑锦绣是周言境的大学同学。周言境先被周言城安排到公司里,郑锦绣是周言境带到公司,介绍给周言城的。郑锦绣刚怀上周谨的时候,周言城的第一任妻子刘贤业出车祸去世了。这些在我们圈子里都不是秘密。”
“刘贤业出事那天,周言境也住进医院。”宋明汲顿了顿,“是周言境开的车。”
第28章 .金子和位置
8月15日,言城集团在自家位于市中心的集团大楼会议厅举行股东大会。言城的股东和高管尽数出席。
周言城久不现身,不止是停止对外的活动,据言城集团的工作人员透露,他已良久没有来公司。
公司各部门运转顺利,有需要特殊商定的事务,大多由周谦和周言境分庭抗礼,东风压倒西风或西风压倒东风地制衡着决定,或由郑锦绣代周言城表达立场。
郑锦绣是言城的老员工,以前在财务部门担任要职,生育周谶后才离开岗位,以照顾家庭为主。
但她手里有言城的股票,日常更多作为周言城意志的分身而存在,每年的股东大会也会到场。
坊间对周言城的健康情况一直有猜测。除了言城新一年的发展策略,这次受邀来参加活动的媒体更关注的就是创始人面向公众的状态,以及是否透露出关于继承人的线索。
对外人来讲,关注点更多落在豪门的八卦秘辛上,甚至有人在私下里开了盘口下注。
周谦是赔率最低的大热门,其次是周言境。几乎无人看好周谶,他只是作为选项存在。
而周谨,甚至在她还在言城任职时,也没有构成过选项。
周谨已不在言城内部,也并非股东代表,但她姓周,出现在股东大会并不奇怪。
在她独立出去创业之前,非常热衷于在股东大会上,或者其他所有可以比划两下的时刻争抢表现机会。她出过丑,也成功达成过目的,但结果都差不多,批评或奖励都能够忽略不计。
周谨最后想清楚了,关键在于人在什么重要的位置上,而不是在不重要的位置上怎么努力。后来她就从言城离开了。
之后几年,她连股东大会也不再露面。直到今年再次现身。
也有人猜测,她独立后自己的事业做得t?不错,又是与言城下游供应链息息相关的业务,几年下来也算证明了自己,这一次说不定会回到集团,担任什么重要位置。
周谨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找到郑锦绣与她共享关于周谦的消息后没多久,周言城难得地亲自联系周谨。
那天周言城刚在郊区农场开完最后一轮前置会议,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工作,和周谨见面时已是晚上。
周言城没有选在办公室,而是将周谨叫到卧室里来。
他换上了真丝睡衣和软底居家拖鞋,落地窗开着,他独自一人坐在阳台的沙发,背影看上去已经有些佝偻。
卧室的光顺着他背后照过去,被窗外的夜色稀释掉,显出龙钟老态的父亲看上去又疲倦又孤单。
听到周谨走进来的声音,周言城转过头,露出一个普通老人般的笑容,拍了拍对面的沙发,示意周谨过来坐。
周谨在他对面坐下。
周言城开口道:“小谨,你是92年的,我记得你是正月出生,那就是属猴,跟我一样。那今年也已经33岁了。你一个女孩子,才这么大年纪,事业就做得这么好,不容易。”
这是周谨想听了太久的话。如果只有表扬,没有前面故作亲昵的引入就好了。
周谨是92年,但是不属猴。她在出生在2月初,还没过农历年。
郑锦绣后来有讲过,其实周谨已经足月,在她肚子里已经长得太大,她早可以去生产,但因为希望能让周谨和周言城拥有同一个属相,一直拖着不去医院。
眼看到了2月3日,再过一天就能属猴,郑锦绣的羊水破了,周谨在大年三十零点敲钟前降生,将全家人折腾得够呛,那年的春节都没过好。
郑锦绣一直觉得,周谨从出生开始就太不争气。又或者,从胚胎已能辨认性别,意识到这一胎是女儿开始,郑锦绣就已经失望过了。
周谨的生日,按照农历算法是大年三十。爆竹轰隆作响,烟花绽放,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人们口中尽是祝福,桩桩件件都不为了庆祝她迎来新岁。
周谨小时候提出过能不能给她加一个生日蛋糕,郑锦绣看周言城的脸色,拒绝了她。
“这种大日子,单独给你一个小孩过生日,你担不住。”
周家是不苛待家人的,周谨有足够的零花钱,但是她买不起,也担不住自己的生日蛋糕。
这33年,别人认为她担不住的事实在太多了。
创业之外,周谨最擅长的事是烘焙。
她专门去法国学了几个月的甜点,几乎学会了全世界所有蛋糕的制作方式。独居后,她购入全套烘焙工具,日常并不使用,只有大年三十那日,她会早早起来,烤蛋糕胚,打发奶油,做好自己的生日蛋糕。
她给自己戴上生日王冠,一根根插满蜡烛,唱生日歌,许过愿望,吃掉一片蛋糕切角当早餐,而后将剩下的分给家里阿姨,独自驱车前往父母所在的旧宅过新年。
听到父亲的话,周谨露出惊喜而感动的笑意,仿佛周言城了解她如同了解市场局势,洞察精准,一击即中:“爸爸,我得到什么成绩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周言城的女儿,我最像你。”
这话从善如流,令周言城满意。他面色更加和煦,先问生活,又问工作,做足了关心周谨的动作,周谨也一一耐心做答。两人一副父慈子孝的姿态。
差不多交谈了一个小时,能聊的话题聊干,周谨还是没有听到她想听的内容——关于她和集团,他到底有什么安排。
但她又觉得自己已经算听到了。
周言城今日的表现,这番谈话,说来说去,也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周言城现出疲态,周谨看出来,马上说:“爸爸,你今天辛苦了,我见过你,跟你聊这么久已经很开心。”
周言城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而后将手伸到睡衣口袋,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周谨面前。
周谨低头一看,在周言城褶皱渐深的手心,躺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猴头。
“这个是你奶奶送我的。当年家里有了点积蓄,你奶奶就换成了金子,又找做成猴子的样子送给了我,说的平时就当作护身符,万一遇见难事,还能当掉换钱,总归能挺过去的。你叔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