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上流_Kek【完结】(21)

  妈妈为什么不能直接拒接这些蝗虫过境般的电话?明明手长在她身上,而赵勇甚至不在现场。在她身边,有一大堆话想问,有一大堆问题需要解决的人,明明是她的女儿。

  妈妈为什么不离婚?明明少梅姨都劝过了。赵勇不是好人,算了,直说了吧,他就是个烂货,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拆迁款马上下来了,唐明月是户主,离婚了,钱都是她的。是她的,就是赵心的。但是不离婚,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说不定还会变成共同债务。赵心也许会一无所有。

  唐婉婉怎么样了?唐娇娇到底去哪儿了?她要到哪里去找她们?

  谁能帮帮她?谁能帮帮她?

  赵心终于喊出了声:“妈妈,你能不能看看我,理理我,管管我?”

  “妈妈!唐娇娇不见了!你能不能先别管我爸了!我们去找一找!”

  “妈妈!你就是老这样!姥姥就是看你和我爸天天打架,跟着着急,才气死的!”

  “妈妈!我夸你的作文得了非常优秀,我没来得及给你看!但是我再也不想给你看了!”

  赵心还是太小了,小孩的愤怒看上去如此孱弱而不值一提,她的力气比不过抓着她的脖子巴掌呼在她脸上的赵勇,声音也比不过。

  明明唐明月自己也会跟赵勇说狠话,甚至说的最多的就是狠话,却总是不许赵心说,也生怕被赵勇听见。

  她总是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到底是你爸,我能说他,你不能说。

  唐明月捂住手机,看向赵心。赵心看着她的嘴唇,在心里分毫不差地将唐明月的话复述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到底是你爸!”

  到底是你爸,永远无法摆脱血缘关系的人。就算有一天唐明月能离开赵勇,赵心也是离不开的。基因和法律,将永远将他们困在一起。

  赵心几乎要流泪了:“妈t?妈,唐娇娇……”

  赵勇的声嘶力竭,隔着从唐家村到这里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手机,隔着唐明月捂住话筒的手传出来:“赵心,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看你回来我不打死你!”

  唐明月像应激一般,立刻重新回到了赵勇和她的困兽犹斗之中:“给你脸了?你敢动心心一根手指头试试?”

  赵心看着唐明月,眼泪流下来,一步一退,开了门,走出去。

  她开门关门的动静很小,淹没在了她从记事起,听了又听的争吵声中。

  唐娇娇不在辉煌大酒店。赵心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裹紧羽绒服,朝着电梯跑过去。

  303 的门开了一条缝,能隐约听见唐晓进打电话的声音。

  307房间里,男人们明明应该在打牌,却没传出什么声音。也许是豪华酒店的配置够好,隔音做得到位吧。

  那刚才304的争吵,对其他人来讲,可能也像压根没有发生过。

  赵心按下电梯的下行键,金属门板里传来机器运作的嗡鸣,门头的红色电子数字变成了“3”。

  “我到啦!3楼对不对?”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娇俏的女孩打着电话从门里蹦跳着走出来,与赵心擦肩而过。

  她身量和赵心差不多,看着却比她更像大人。长卷发染成棕色,丝滑得发光,好像随时能拍电视广告的模样,披散在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衣外。没有化妆,睫毛却像假的一样长,嘴唇像婉婉姐涂过淡粉色唇膏一样柔软饱满。人也像婉婉姐一样漂亮。

  她和赵心对视一眼,没有理这个眼睛和鼻头都泛着红的小孩,还是一蹦一蹦往里走,嘴里撒娇式样地抱怨着“你都不来接我”。

  赵心走进电梯。303的门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和电梯门一起关上。

  一到大堂,赵心就撒开腿往外跑。她绕着酒店跑了一大圈儿,连酒店后门的垃圾桶缝隙都细细察看过,仍旧一无所获。她脚步沉重,沮丧地往回走,脸上冒出了汗,一阵风吹过,忍不住打一个激灵。

  “心心。”

  她突然听见一个轻如叹息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心心,是你吗?”

  赵心回头:“娇娇?”

  唐娇娇从东风小康没关紧的门缝里挤出了小半张脸,向她们来的时候那样,再一次将食指压着嘴唇上,对赵心比划“嘘”的动作。

  这一次,她们两个谁都笑不出来。

  唐娇娇摆着手,仿佛用光了最后的力气,动作幅度极小,像不敢,也像不能。赵心也爬进微面里,学着唐娇娇的动作,两人挤在后座的缝隙,就像害怕被人发现一样。

  唐娇娇很不对劲。她好似丢了魂,整个人看上去跟殡葬店里的纸扎娃娃,绷紧了脸,连眼睛都忘记要怎么转动。

  看见赵心,她才咧开嘴,像要大哭哭不出来,又像已经大哭到最后再无力气。

  “我姐死了。”她说,“我姐让人杀了。”

  赵心睁大眼,整个人被冻结在这个越来越冷,每个骨缝都发出刺痛的深夜。

  “怎么回……”最后一个“事”字还来不及讲,就突然被唐娇娇捂住了嘴。

  外面有动静。有人从辉煌大酒店里出来了。

  她们俩紧紧靠在一起,握紧彼此的手,努力隐藏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

  胡栩民站在辉煌大酒店门外的空地上,抬着头,表情和语气一样得意:“喂,范总吗?麻烦你告诉小周老板一声,交代我的事儿已经办完了。”

  赵心和唐娇娇顺着胡栩民的视线看过去。

  先是浓烟,大团大团地向上涌去,与乌云相连,遮蔽半片天空,宛如一头终于从囚笼里逃出来,看不见真容的怪兽。

  然后才是火光,从三楼透出来。每一扇窗口像一根点燃的蜡烛,酒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像在为谁庆祝的生日蛋糕。

  但是空气里没有任何甜腻的令人垂涎的奶油味。空气变热了,逐渐弥漫出各种材质融化成一团的焦臭。

  窗口开始出现人影,捂着脸,弯着腰,朝着玻璃扔出什么东西。玻璃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吓人,像有人给了这栋楼一记耳光。

  但窗户外头是防止翻阅的铁栏杆,让屋子里任何动作都彻底失效。火焰像怪物的触手,又将人卷到了它饥饿的胃里去。

  木头断裂,玻璃炸开,整栋建筑一点点被剥了皮。

  有人在尖叫,此起彼伏的求救声传来。那是人坠入地狱时发出的最后的吼叫。

  “心心,心心。”

  赵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快跑!”

  那是唐明月嘱咐赵心的,最后的话。

  第14章 .女儿和儿子

  别山苑是公府壹号院的楼王,伫立在不周湖风光最好的北岸。方圆十公里内没有高大建筑,它肆无忌惮地独自旖旎。

  真正的奢侈品是空间、自然噪声、洁净空气和不必经过层层盘剥,直接照到地板上的阳光。

  别山苑一应俱备。到了夏天,早上八点,朝南一侧的所有房间都被阳光抚摸得无垢般闪闪发亮。

  上帝说要有光,光会先落到精心挑选过位置,认真设计过结构,容纳一切都轻而易举的地方。

  赵心在王誊宁将这栋买给女儿的房子交到她手上时,正式成为王照心。不动产权证书上的权利人,和她的身份证上的姓名,一起换成新的字。

  王照心本能地推拒,但王誊宁驳回了她的拒绝。

  王誊宁像不知道这栋房子价值九位数,甚至根本就像没学过阿拉伯数字一样,轻描淡写道,房子给是你的,不喜欢就重新装修。

  她还说,你喜欢什么,跟妈妈说,妈妈都给你买。

  唐明月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虽然总是有着无奈而局促的前缀。她会赶在赵心每一年生日的时候,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和愧怍,又如看见太阳每天照常升起一样有着生生不息的盼头,对赵心说,心心,你生日快到了,妈妈钱不多,但你喜欢什么,跟妈妈说,妈妈都给你买。

  王照心站在别山苑的院子里,身后是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不周湖,眼前是她的新妈妈。

  她看着王誊宁,她跟唐明月是那样不同。年近六十,面容和气质,都平滑优雅如不周湖的湖面。

  不像唐明月。唐明月是不周山。

  她还活着时,不过30岁出头,皮肤和神情已经随着生活一刻不停的构造运动发生位移,隆起、拗陷,形成褶皱和裂痕。她身体上的岩石与土壤,洞穴与溪流,植被与地衣,都在那场巨大山火之中化为焦炭。

  然而在15年后,唐明月的脸,透过王誊宁的脸,再一次那样具体地出现在王照心眼前。

  王照心有了新的房子,新的妈妈,新的名字,新的命运,却仍然站在童年那片土地之上。

  她想,也许传说是对的,她真的是不周山及其水系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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