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很高,站在走廊尽头,几乎把客厅的光源挡掉大半。
穿一身黑,麦色皮肤,黑色帽檐压着眉眼,口罩遮掉大半张脸,一丝表情都没露出来,可露在短袖外的小臂绷着明显的肌肉线条,拿手机时,手背筋络微微凸起来。
一看就是那种电影里不用说话,专门负责把人拖上车的人。
她不能束手就擒!
指尖碰到拨号界面,按下110的瞬间,一段关于报警的记忆从脑子深处翻了出来。
那年她八岁。
因为不肯打针,她抱着保姆的胳膊撒娇,求她少打几针,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吃饭,会长高,会乖。她从小就怕打针,每天固定时间扎针,酒精棉凉凉擦过皮肤,她害怕得发抖。
保姆心软,偷偷答应了。那几天,是梁心偷来的假期。她不用一边写作业一边盯着时钟,不用数还有几分钟要打针,不用闻酒精棉拆开的味道。八岁的小孩,没有算总账这一概念,以为逃过一天,就真的逃过去了。
直到梁女士出差回来,快乐结束。
大人查东西,总比小孩想得容易。药少没少,记录对不对,看两眼就知道。
梁心已经不太记得具体过程。只记得那天家里很安静,爸爸也吓得不敢说话。梁女士坐在沙发上翻药,越翻脸色越冷。
她知道,自己完了。
以前挨打,她不懂躲,也不懂反抗,只会缩着哭。
可那一天不一样。
她知道就算挨完打,也还是要打针。梁女士打电话特意播放免提,那头的老头说长期不规律用药可能影响效果,让他们监督好,不要漏打。
一听影响效果,梁女士怒火中烧。
梁心看到妈妈抄起她书包里的网球拍,吓得六神无主,“砰”的一声,躲进房间,把门锁死。外面球拍砸门声一下接一下,恐怖地响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开门!梁心!”
“我数三声!”她数完,梁心没开门,接着,她听见外面有人说拆门,听见保姆劝,听到保姆被骂,听见爸爸劝,梁女士又用更激进的话辱骂爸爸。
梁女士的声音越来越大,像要把全世界都杀了。
绝境之下,梁心忽然想起电视里的警察会抓坏人。新闻里说,有事就打110。
作为一个求生欲强的小孩,梁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警察叔叔。警察会抓坏人,警察会保护小孩。那是八岁的她,唯一能想到的希望。
“警察叔叔……我妈妈……要打我……叔叔……救救我……”
她缩在床边,拨通110,眼泪掉得一塌糊涂。
警察来得很快。
保姆开的门。看到警察,家里气氛安静得吓人。做生意的人,总归有点怵官服。当时没有人想到报警的是她,几人静静站在门口,等警察问问题。
直到房门打开,梁心像抓住救命绳一样,小跑着冲出去。
梁女士站在那里,恍然大悟,语气得体得像另一个人:“哎,小孩不懂事,闹脾气乱报的警。麻烦你们跑一趟。”
梁心拼命摇头,往警察身后躲:“不是……警察叔叔,她要打死我……”
警察长了张雷厉风行的脸,眉心的川字很深,看似很没有耐心,但他很有耐心地对梁女士笑着摇摇头,作了个大人的无奈表情,领着梁心走到窗边,指向窗外,“小朋友,你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你要知足,知道吗?”
梁心只知道地址,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警察走后,她被狠狠打了一顿,脸上,屁股上都被扇肿了。没有人看到梁女士能想到,一个一米五的人,会有这么大的手劲。
梁心哭到没力气。哭累了,又被抓回床上打针。
后来,她已经记不清那天到底打了多少针,只记得门外球拍砸门的声音。
咚。
咚。
咚。
猛地回过神,110已经拨了出去。今天梁心一定会报警,也许警察不一定会帮她,但至少不会纵容杀人。她把手机送到耳旁,死死盯防那个男人,等待接通。
那个男人也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很稳,没有慌张,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面。
像见惯了场面,根本不怕警察。
梁心头皮发麻,单脚勾上门,捂住听筒:“警察叔叔,有人入室抢劫。这人戴口罩,穿一身黑,拖了两个箱子,估计是作案工具。”
至于这么夸张吗?
李正清看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头说话,笑了一声,陪她把戏演了下去,不同的是,他是真拨:“民警同志,这里有人私闯民宅。”
半开的洗手间内氤氲着热气。洗手台上化妆包半开着,放着几瓶护肤品,边角压着两根发圈。
纸篓是半满的,隐隐可见纸巾和棉签。
这一看就已经住了一阵,不是今天临时来的。
杨女士再离谱,也不至于把人直接塞进他房子里住好几天。而且,为什么住次卧?
这女的是谁?
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往她身上扫过去。浴巾裹得乱七八糟,一动就有掉下来的趋势,半张脸藏在门后,鬼鬼祟祟。
他停了一瞬,继续说,“衣冠不整,疑似非法入住有一阵子了。”
凌晨一点半,高架还有车,外卖还有单,医院还有灯,便利店的凌晨档刚迎来第一波酒吧买醉的男女。
马路对面的CBD写字楼还剩最后几层灯火亮着,这边的居民区也早沉进梦里。
城市一切如常,似乎只有这栋不太平。十五层的窗格里,站着一对男女,一个刚逃婚,一个刚回国。
一个怀疑自己即将被灭口,一个怀疑自己家里进了贼。谁都觉得对面不是好东西。
电话里警察问地址,门里门外,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这里是景行区,瓣花街光影里C座1501。”
第4章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报完警,事情就简单了。李正清将行李箱拎进来,往开放式厨房走。酒意散得差不多,喉咙有点发干。如果没记错,走之前他在冰箱里留过几瓶水。
经过岛台,他脚步一顿。
光洁的浅色台面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旁边一只白色茶碟里,三颗蓝莓静静躺着,表面泛着细润的光。
他刚眯起眼睛,迎面突然窜过来一阵风。
这姑娘也是有意思,刚才还一副随时准备跟他拼命的架势,躲在门后拿看变态杀人犯的眼神盯着他,还假装报警。可人明明已经进房间了,却不去穿件衣服,消停没几秒,又晃了出来。
这破布本来就裹得勉强,动作一大,边缘松松垮垮往下坠。
她个子高,骨架薄,站直的时候,身体舒展修长,偏偏又不是单薄那一挂。
看得出她本能地攥着浴巾边缘那点布料,使劲往上拽,两臂下意识往中间收紧,生怕真掉下来。可越是这样用力,越是意味不明。
李正清视线不可避免地停了半秒。
旋即,他抬手把帽檐往下一压,挡住眼前那点过分鲜活的画面,转身去开冰箱。
说实话,这种情况还要求人目不斜视,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如此造作刻意的挤压,随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晃进视野,柳下惠来了都不得不看两眼。
冰箱里头空得出奇,没有酒,没有饮料,也没有杨女士喜欢逼他吃的补品,只有一只瓷白的碗放在中层。
碗口覆着透明保鲜膜,下面压着半碗鸡蛋炒饭。金黄的蛋碎裹着米粒,几点葱花鲜绿得扎眼。是新鲜的剩饭。
他鼻尖溢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居然在这里过上日子了。
意识到自己太不解风情,李正清主动说,“换件衣服去吧,就这么见民警?另外……”他单手扶着门沿,朝冰箱一指,“里面的水呢?”
* 挂断电话,梁心想到自己的电脑还摊在岛台,心里一紧,争分夺秒小跑向客厅。
梁女士控制欲极强,要是让她发现她在做简历找工作,怕是连工厂拧螺丝的活儿都没戏。
此刻,她和那个男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
见他转身去开冰箱,她以为机会来了,伸手就想去够电脑。指尖刚碰到电脑边缘,听见他问:“冰箱里的水呢?”
梁心想也没想,掌心用力一拍,“啪”地扣上电脑。确认信息安全,她才终于腾出一点脑容量,迟钝地反应他问了什么。
等等。
他刚才说什么?
冰箱里的水?
他怎么会知道冰箱里原本有水?
梁心疑惑地朝他眨眨眼:“你是?”
李正清不得不再次把目光投向她。
看来这出闹剧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妹妹。”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李正清眼底浮出一点兴味,他故意没有停,慢条斯理逼近半步,“我真报了警,没开玩笑。”
梁心下意识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