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听着突兀的安静,抬起头。
李正清难得一身白色,站在客厅中间盯着她。日光从他身后逆着照过来,衬得人影清瘦而高,肩线被光镀出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清俊,鼻梁挺,唇角翘,平日里总被那点懒散和冷淡压着,此刻相隔一室浮光看过去,倒像屏幕里刚刚暂停的虚拟人物忽然越界,披着一身干净的少年气,站进了现实世界的上午。
梁心接住眼神,等他说话。
可他没有立刻开口。那一眼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到她扶花的手指,又慢慢回到她眼睛。视线无声地缠了一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流逝的时间越绷越紧。
久得有点不讲道理。
梁心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先移开眼,只能伸手拿起旁边一杯咖啡,赶紧喝了一口,好让吞咽合理发生:“看我干嘛?”
李正清静了两秒,说:“你让我想到了我妈。”
梁心正准备拆新饭勺的包装,听完这句,手腕顿在半空。方才那根被光拉紧的线,“啪”一声断了。
她很想拿饭勺扔向他。逆子!
李正清走向她,帮她一起拆东西,漫不经心说:“我等会下午要出趟门。跟你说一声。”
手里拆的这些都是李正清叫到家里的外卖。
他问梁心要什么,她不说,只能想到什么买什么。
对梁心来说,每一样都新奇。饭勺、汤勺、木铲,几只纯白的碗碟,一套刀,昨天拆过的木砧板,还有厨房纸、保鲜膜、密封袋、洗碗海绵、垃圾袋。调料也买得齐全:黑胡椒、三种酱油、蚝油,还有一瓶芝麻油。
瓶瓶罐罐站在塑料袋里,完全不像临时组建的生活小队。
梁心一边拆,一边通过这些东西阅读李正清的厨房思路。就算只会做半成品和沙拉,但正常做饭需要的东西,他都买全了,也算有生活智慧。
梁心又开心又心虚,脑子里有个计算器拼命算钱,嘴上自觉地说,“那等会你走前,我把钱转给你。”
李正清把密封袋压平,没所谓道:“我不至于急这点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我记不住!”一个人花销容易控制,两个人在一起会多一些客套支出,昨天一天下来,几乎都是他付的,如果不趁今天赶紧结清,账目会越积越多。
她不是嫌贵,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算。他只住几天,东西都是她用,于情于理都得算她的。AA都说不过去。
可他们已经不是刚认识第一天的他们了,感觉李正清不会爽快地让她独自承担。
“我等会算一下。”她主动这么说,悄悄指望他接下去说他来算,但李正清自然地接入下一个话题:“朋友的朋友入股了个高尔夫球场,下午准备去玩玩。”
梁心没想到他打高尔夫,抬头看他:“你会打吗?”
“你看我会吗?”
“我看不出来。怎么今天穿白色?你一直穿黑色哎。”
“没衣服了,衣柜里有一件公司文化衫,随便穿了。”
“哦。我还以为你为了打高尔夫特意穿的白色。”梁心盯着他的谷歌文化衫,审题失败,“国内球场很少有你这款风格。一定要我猜的话,我猜你不会。”
球场上的中年男人更多。这么年轻的,不是教练,就是球童。
他看着她说:“我猜你会。”
梁心略微震惊,很快翘起嘴角,识破他的背调:“江禾告诉你的是不是?”
李正清挑了下眉:“不对,再猜。”
除了江禾还有谁。梁心的朋友圈有过打球的照片,但自从和于怀礼在一起后,她就是三天可见,没人能看到这些东西。她绞尽脑汁,只能认为这人黑了腾讯后台,看到了她的朋友圈。
两人隔着岛台对视长达一分钟。梁心双手撑着台面,眉毛越来越精彩。
李正清笑着打断她的思考:“猜不出来?猜不出来就不用算账了。”他指了指清空的外卖袋,还有桌上那几只咖啡杯,“这些东西,还有昨天的肯德基和超市,都算你的。”
买都买了,梁心不会计较这些钱。愉快最重要。但他这么说了,她要表现得在意一点,这样更符合他说这话的意图。
“那不行!”她愤愤团起外卖袋,“容我想想。”
她把冰箱里的食材一股脑儿拿出来,鱼放到盘子里,姜片塞进鱼腹,葱段铺在下面。
土豆和青椒推到李正清面前,让他去切丝,自己转身淘米,水位粗粗估量,都懒得用手指测。盖上电饭锅,按下开始键,马上洗锅,拿两根筷子交叉支起碗,隔水蒸鱼。
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直到盖上电饭锅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猜的?”
李正清说得很笃定:“有证据。我确定你会打。”
是吗?除了照片,还能有什么证据?
“那你知道我技术怎么样?”
李正清对高尔夫的了解仅限于和朋友去玩的室内模拟器,专业用词的话,江衫时常会提起,他眯起眼睛,扯了个过去听到的词:“单差点?可能七八?”
这下她真的怀疑自己被监视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着急想知道那呼之欲出的答案,“都算我的。我受不了了,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给你抹个零,一千四。”李正清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昨天超市七百八十九块六毛九,肯德基……”
梁心拿起手机,及时制止他的报数:“现在转你,请告知答案。”
手机没有震动,但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提示从一堆折叠通知里滑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一墙之隔的玄关:“还记得那根登山杖吗?”
梁心点点头。
“昨天你没事拿着它挥了好几次杆。”他手腕比了比姿势,“有几次对准了地上的小石头,虽然没真打出去,不确定准心,但站姿、握法和上杆都不是现学的。”
梁心完全没有印象:“好吧,你厉害。”
她背过身去,想起擂辣椒没做,赶紧预热烤箱,准备剥皮蛋。
等李正清把土豆丝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参差不齐的“丝”,悄悄抿了抿嘴角。
而对方,也刻意避开了眼神。
刀工这种东西,确实无法一日大成。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挑明:“我切的,我会吃掉。”
梁心刚想夸他不怎么下厨没切成土豆条就很好了,就听见他若无其事地问出生硬的问题:“对了,你是不是手头紧?”
她飞快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话换了个方向:“我想说,你可以教我。这样正好抵消买东西的钱。”
他在给这笔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
梁心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为难:“我不是不想教。我也是通过教别人高尔夫才知道,自己会打和教别人打,是两套系统。英国那边高尔夫会费比国内便宜,我有朋友凑热闹办了会员,让我教。”
她把皮蛋剥好,丢进碗里,又拿勺背压碎:“结果我教得特别烂。”
因为表达能力没有培训,她能做的就是身体力行地教授。高尔夫这个运动,教起来比游泳还暧昧。
“而且他是男生,讲话又比较幽默,我忍不住笑,教得很别扭。”
属于教也没教好,学也没学好。
李正清自然理解学习和教学是两套能力。
他原本已经朝她这边站近了一点,闻言停住,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截被厨房蒸汽泡软的距离,自觉往后退开半步,手也收回去,指节抵着台面敲了一下:“没关系,别为难,我下午找教练。”
“你必须找教练。”梁心立刻严肃说。
“我那个朋友办了会员,觉得挥杆嘛,就是把球打出去,自己多练练就会了。结果他动作没固定,用蛮力挥杆,手臂带着半边身体硬甩,自己打了几次,肋骨骨裂三根。”
他非常意外:“这么严重?”
“高尔夫看起来优雅,其实很容易伤。”梁心提醒他,“尤其是新手。球杆有重量,动作又是旋转发力,用力不对……”她说着,手隔着空气示意,沿他的腰、背、肋骨、手腕指了一遍,“这里,这里,这里,都可能出问题。”
“还有啊,尤其你喜欢打游戏,可能有点好胜。如果急于打好,又不得要领,很容易受伤。”
李正清想接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像一盏小灯忽然被点起来,特别亮。
“你不能只用手臂打,也不能靠一侧身体拧,力量是从中轴转出去的。”她看了眼蒸鱼,确认无碍,上前一步,比向李正清的腹部,“你会使用核心力量吗?
李正清抄起手臂:“你要教我?”
不是说不会教吗?
梁心刚想说没有,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教。
“下杆路径、击球点这些我教不了。”她说,“但我可以大概教你挥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