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谢,都只是他人生里不需要点击确认的环境特效。
可对李正清来说,玉兰花是他上学、放学、川行都要抬头看一眼的主线。
他站在那幅背景里,看见主角如何被无条件爱、被簇拥、被所有人默认拥有最好的选项。主角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坐标,世界会主动围绕他展开。有人替他铺路,有人替他收尾,有人替他冲锋陷阵,也有人在关键节点,成为神秘嘉宾,自动补位。
李正清就是那个功能稳定的NPC,负责在主角需要时递出道具,提供线索,增加战力,成为冷冰冰的“+1”,有时候,还得保护他的公主。
“我为什么会成为江太太?”
李正清解读为她不愿人提前打趣:“当我没说。”
“我为什么会成为江太太?”梁心坚持问。
“好,对不起。”
梁心还想问,但她的问题站不住脚。对方已经为这个问题道歉了,她能怎么样?她借江禾的名义住进那套房子,李正清这样想,也不奇怪。
她点到即止:“我接受道歉。”
“那就好。”
那就好三个字一落下,玉兰树下那点微妙的不快,被风吹散一半。剩下一半压在梁心心口,不重,却有存在感。
她不能解释。
因为她并不清白。
住的是江禾的房子,刷的是江禾的卡,哪怕心里划过一百道线,把借住、借钱、借势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在外人眼里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享受着江禾提供的便利,若急着撇清自己和江禾的关系,这种辩解本身就很可笑。
本来谁误解她都没关系。反正从逃婚那天开始,她的名声已经臭了。多一个李正清,也没多大区别。
偏偏是李正清,她莫名很想说清楚。
可解释也是一种索取。她凭什么要求李正清相信她?凭什么在享受江禾庇护的同时,要求江禾身边的人替她保留一份清白的想象?
想到这里,梁心突然不想说话了。
李正清也没有再提。
到四座电瓶车停到车库,谁都没说一句话。身后的生态园仍旧绿得不像真的,风从树梢里穿过去,花瓣铺在地上,却没了方才走进梦里的感觉。
等李正清拉开车门,现实感彻底回来。
说句真的,他真像偷车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至少坐了一分钟,没有立刻发动。眼神扫过中控屏、换挡区和一排按键,手在方向盘周围乱摸,似乎在摸索这辆车如何启动。
那种谨慎,和他这二十四小时里显出的从容很不一致。
梁心自顾自系上安全带,忍住没问。
穿过生态园最后一段绿荫,车子在第一个红灯口紧急刹住。车猛地一停,梁心毫无预警地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倾,重重撞回椅背。
梁心坐稳后转头看他:“你不会开这车吗?”
李正清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地说:“买来没开过几次。”
高中毕业那年刚拿到驾照,只要有空就开车往外跑。生态园外这一片路,他兜过太多遍。哪条路有减速带,哪个弯口容易窜出电瓶车,哪个红灯时间最长,他闭着眼都知道。
刚才那脚刹车不算漂亮,但远远不到失控的程度。
他只是感觉到梁心不高兴了,连扭头看窗外的姿态都带着一点刻意,所以李正清故意给了她一个破绽。
果然,梁心惊魂未定,忍不住嫌弃:“不是你买的?”
“国内没买过车。车库闲置车这么多,买车闲着没事干。”
“那这车是阿姨买的吗?”
“江衫买的。”
梁心眉心一皱,想问江衫是谁,随后反应过来,是江禾的爸爸。看来这不是他的爸爸。
尽管是显而易见的结论,但这句话还是佐证了她的猜测:“哦。”
红灯倒计时还剩三秒。
李正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眼皮微垂,慢条斯理读秒。
“你再不说话,”他看着前方,语气有些挑衅,“我就认定你要开始冷战了。”
急刹后,梁心紧紧攥着安全带,有点惜命。
可再看李正清,这厮往椅背一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扶手,流畅地并线、提速,全无刚才战战兢兢的样子,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他笑了一声:“怎么会。刚拿到车,不熟。”
那笑声落进梁心耳朵,摆明耍她。梁心毫无攻击力地瞪他。眼睛一眯,正好撞上他的笑意。
没人说话,却又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视线短兵相接,很短的一秒,却有股无名的情绪猛地兜住了梁心。
她试图绷表情,没绷住,先偏过脸笑了。李正清唇角也轻轻抬了一下,幅度很小,把胜利的喜悦藏得很克制。
车子驶离最后一片浓绿,城市楼群重新浮现出来。梁心望着窗外发呆,没一会,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了下去。
风从窗外灌入,带着晒热的尘土味,温柔明亮地扑到她脸上,拂乱一切面具。再转头时,李正清仍直视前方,神色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做。
她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加速。
“要不要听歌?”
“好啊!”
“你放。”
“好!”
开到山脚附近,梁心刚连上蓝牙,正努力翻歌单,一副要用一首歌把刚才被耍的账讨回来的样子,身侧的风景慢慢固定清晰。
“到了。”
梁心看了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屏幕:“这就到了?”
李正清解开安全带,配合她遗憾:“嗯,可惜没听到零零后的歌单。”
第19章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春日五阳山如一卷被水汽浸软的青绿长轴,静伏城西。这山不高,却有自己的脾气,缓一阵,陡一阵,中途有一段需要手脚并用的山路,算是登此山的趣味之一。
石阶往上,先是树影,再是风。梁心踩上第一节 石阶,回望山门:“我们要不要买瓶水?”
李正清一直运动,体力不差。对他来说,爬山最难的不是坡,而是同行人的速度。尤其梁心,嘴上未必肯说累。真让她自己报备状态,估计得等撑过头。所以他没浪费时间问她平时运不运动,问了也没用。
李正清的目光掠过她空着的手,又落到山门旁边那排登山杖上。塑料手柄,铝合金杆身,颜色鲜艳,被春日阳光晒得发亮。他想了想,问:“你要登山杖吗?”
梁心理解成:“你要登山杖?”没想到李正清体力这么差,江南的小山丘也要登山杖。想想也是,码农的体力能有多好。虽然她不认识学计算机的,但互联网上这么爱嘲讽他们,肯定有原因。
他摇头:“我不要,你要吗?”
“我不要。”梁心平时打网球,每周都普拉提,加上于怀礼知道她打过生长激素,见她骨架小,怕她不健康,督促她锻炼肌肉量,就算这三个礼拜有所懈怠,长期运动的底子还是在的。一座山,不在话下。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认输地往山脚下的小店走:“那我要。”
梁心仰头望山,眼里还有一点刚从车里带出来的明亮劲儿:“好啊,我们买根登山杖,那个……要买水吗?”
“你现在渴吗?”
她摇头。
他说:“上去也有的买,等会儿买吧,别等会拿不动。”
“好,上去买。”梁心嘴上肯定他的行为,心中更加确定,这人体力不好。
一排小店半展在春日阳光下,有卖香烛的,有卖零食饮料的,也有登山杖、遮阳帽和带山名的周边。竹匾里,还摆着最后一批青团。
梁心馋,想到等会儿要爬山,甜糯的东西压在胃里,未必轻松,便只在竹匾前多流连了两眼。倒是李正清经过时,顺手买了两个,什么也没说,塞进裤子口袋。
山门前耽误了一小会儿,真正开始爬山,谁都没磨蹭。他们默契地埋头往前走,各自节省力气地适应爬坡节奏。梁心爬过几次山,自认很有经验。这个经验总结起来很简单,就是跟着人群走。每到一个岔路口,便毫无原则跟人走。
李正清本来走在她前面,一个路口的犹豫后,只有跟她的份儿。她走得实在太果断,像认识路,他便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
满山只见各种层次的新绿,从从堆堆,形状各异。梁心遇到实在漂亮得挪不开眼的野花,化身采花大盗,轻浮地掐断,插在头上。两人一前一后,没人催,没人赶,却不知怎么都爬得很抓紧。
爬到半山腰时,梁心的体力因快速爬坡有点跟不上。她自己还没觉得,只是呼吸明显重了一些。她努力压着,不想喘得太狼狈,可山路一陡,气息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李正清脚步很自然地慢下来。前方正好有个小摊,卖水、茶叶蛋和冷饮,他停到摊前,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喝吗?”
梁心没那么渴,默认他是买给自己喝的,便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