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骨刀_堪怜意【完结】(15)

  残片摔在她脚边,割裂了绣履内的白绫袜,渗出几缕血丝。

  顾沅芷被他这幅模样吓得怵剔,没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模样,惶惶后退几步,顾不得查看脚踝伤口。

  他跌坐在罗汉榻上,扶额抬起头,眼底如千年不化的玄冰,竭力克制勃发的痛意和暴戾,沉声道:“过来。”

  不等她逃离,倾身快步而前,抓住纤细的手腕,将她轻轻一拉,身体的接触让她浑身一颤。

  “放开我!”她想挣脱,可是他早已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她空腔里又浮漫酸涩,永远是这样,从牢狱至流放,从驿站到扬州,每一步都在他算计里,都被他恣意摆弄。

  被他紧紧箍住抱起,丢在榻上,那一双匀称笔直的腿搁在他膝上。

  她双手局促地撑在榻上,支起上半身,“许大人,这点伤无碍的,不需要...”

  纤细的脚踝被他轻松攥住,缓缓褪去绫袜,有一道细微的小伤口在脚踝处。

  她面上薄红,玲珑如珠玉的脚趾,在他沉郁又晦暗的目光下,不安地蜷缩又舒展。

  他低哑出声:“疼不疼。”

  顾沅芷摇头:“无大碍。”比起这微不足道的伤口,许寒筠于她而言才更可怕。

  清凉的药膏被他指尖沾着,缓缓涂抹在她脚踝,轻柔的动作,令她有些迷惘不安。

  “大人是患有头疾么?”顾沅芷字字斟酌得仔细,怕惹得他不高兴。“我...只是见大人疼得厉害,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他收了手,声音沙哑:“我的头疾,已有多年。每逢阴雨天,或是遇到水汽,就会发作。”

  “皆因五岁那年,黄河道水患,举家南下避灾。”他目光渺远,陷入回忆。

  顾沅芷心中惶惑,却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年的黄河水,又冷又浑,卷走了一切...我趴在树干上,看见父亲淹没在滔滔浊浪里。”他声音平缓,“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黄河道总督贪墨,治水不力。”

  “大人,你...”顾沅芷微微抿唇,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她只知道他出身寒微,却不知他还有这样惨痛的过往。

  “那日你说我视人命如草芥,并不如是。只是我见过太多生死了。”他漠然道,“大水过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就好比这次的土地贪墨案,你给一个老妇一根钗子,能救她一时,可救不了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

  他所说确然,她的善念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太过无力,可她不愿受教。

  “我的确救不尽天下人,”她迎上他的目光,杏眸清亮,“但我不能坐视不理。便如大人为官,审理案件无数,亦不能断尽天下不平事,可难道就因此放弃惩奸除恶的职责了么?”

  许寒筠目光微凝,对她这一番话心中微动:“如你所说,我竭尽所能,弹劾贪官,整顿吏治,就是不想再见黄河道当年的惨状重演。一个官员的贪墨,背后是成千上万百姓的流离失所。唯有拔草除根,方是永绝后患。”

  顾沅芷原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酷吏,没想到他有这般抱负。

  她试探道:“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若大人不嫌弃,我想帮你查案。”

  半晌无话,久到顾沅芷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方才回应。

  “你是高门的娇小姐,吃得了苦么?”许寒筠淡声道。

  “我经历了这么多,又怎么与往日相比呢?”她自嘲一笑,看来他还是存有偏见。

  手掌扣在她脊背,轻轻一托,横抱于腿上。

  “嗯,清妘说的是。”他似是而非地回答,埋在她的颈窝,“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头又开始疼了。”

  她手腕僵住,最终还是落下,轻轻环住他脊背。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好受一些?”她不由问道。

  许寒筠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给你唱支曲子吧。”顾沅芷迟疑着说,小时候她生病难受,母亲便会抱着她,唱姑苏的小调哄她入睡。

  见他不回应,她清嗓唱起一首江南歌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舌尖漫出宛转细音,江南水汽氤氲从她唇瓣溢出,似霏微细雨落在青瓦,软糯似新酿的米酒,浸润他早已枯槁的心。

  他燥懊的痛意也被拂去,一脉女子的幽香贴合没有温度的他。

  她的气息丝丝嵌入,是新剥壳的莲子,甜润的鲜荔,尝了一口便会沉湎,上瘾。

  手轻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只觉得怀中人的吐息渐渐平稳绵长。

  顾沅芷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头看去,他竟已靠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他,梦寐之间,褪去了白日的冷峻、阴郁,眉目静和,清澹如朗月。

  可是她恨意仍在,屈辱未消。此刻心绪翻涌,竟难自辨。

  就当是施舍吧。人人世海浮沉,不过一瞬的慈悲,又有什么不合时宜。

  想将他推开,扶他到榻上躺好。可她的手刚一动,原本闭着眼的人却倏地睁开了双眸。

  那双眼睛里,血丝浓重,翻涌着墨色。

  “大人,我以为你睡着了...”顾沅芷惶惑道。

  “你唱的很好听。”许寒筠声线轻逸,指腹点在她柔软的唇瓣,目光却愈发渊寂可怖,“继续唱。”

  她心中怵剔,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正若有若无地压在她喉间,不似褒奖,倒像是问责。

  这经年煎熬,沦肌浃髓的苦痛,不正是拜她所赐么?是她,是顾家,是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

  那一日,他为母扶灵出城,披缟素,覆白绡,而她的大婚喜乐却响彻姑苏。

  而现在,她却用这样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多么可笑。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能给予这片刻的安宁。

  手掌慢慢顺着她光洁匀称的腿向上游走,所到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你不能...这样...”她每一吐息都携着幽弱的哀求与无奈。

  近在咫尺的冷峻容颜倾覆而来,在她耳廓处呵气:“你不是要还清么,这些远远不够。”

  搭在他肩膀的手被一双大掌拨开,无力垂落在榻上。

  她仰面躺在榻上,看着伏在身上的男人,瑟瑟轻颤,在他唇齿的间隙,艰涩地吐露话语:“许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做错了什么,才会这么对我?”

  他道:“不,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怕他这种阴晴不定的样子,前一刻还流露几分人情味,下一瞬却又冷意骤生。

  雪腻肌肤之上还有暧昧的指印、红痕纵横,他浓郁的眸色翻滚,如山雨欲来时墨色的云,想将她一点一滴蚕食入腹。

  温热的手掌拢住她纤细的脖颈,唇齿衔住细嫩皮肉,吮吸出甘美的滋味。

  顾沅芷只感觉颈侧一阵刺痛,可是压覆在身上的男人,怎么也推不开。

  慢慢地,她好似三魂七魄也被碾碎,不知飘荡到何处去。

  虚无的两半,一半木然空惘,一半火灼水淹的快意。

  辗转交叠两人的温度,明明肉与肉贴敷,心与心却隔着山水万重。

  正是月上柳梢头,残烛不消云雨久,更漏迟迟,意浓浓。

  第14章 .窥得些蛛丝马迹

  天光熹微,清露晨流。内室的熏炉早已燃尽,冷香消散。

  许寒筠躺在拔步床上,先醒转过来,头疾的隐隐余痛还蛰伏脑中。

  他揉了揉眉心,翻转过身,透过朦胧晨光,静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顾沅芷。

  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应该是昨夜折腾得狠了,睡得酣沉。青丝散落在莹白如玉的肩头,如乌云堆雪。

  眼睫歇覆在清丽面颊上,投下两弯柔和的浅影,教人怜惜之意渐起。

  许寒筠迫人的眸光,碾过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靡艳痕迹。

  他心底思忖着,昨夜的画面纷至沓来。她对他说的话是出自真心,还是为了给梅贺致翻案所使的伎俩?

  他眼底的温度终究是一点点褪去,复又凝成冻水,还是不可轻信这个女人。

  顾沅芷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秀眉微蹙,嘤咛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蓦地收回了手,移开了视线。

  许是动静扰到顾沅芷了,她缓缓睁开眼,动了动,腿心处尚有黏腻的不适感。

  一瞬迷蒙后,甫一对上他渊寂的眼眸,便忆起昨夜他无休止的索取,最后自己力竭的昏沉。

  顾沅芷眼波微动,视线下移,半个身子被他圈在怀里。两人交缠着,姿势亲昵得令她脸颊发烫。

  身下的男人中衣襟口微敞,依稀可见昨夜她失控时,指甲留下的几道浅浅抓痕。

  她往后挪去,用被角紧紧裹住自己。

  “许大人...”顾沅芷声音因夙夜情事而沙哑,挣扎着想直起身,却因浑身酸软,又跌回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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