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今晚走神的第四次了。
容昭猛地回过神来,金铃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眉头紧皱的模样。
容昭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金铃的头,金铃赶忙捂着头跑出好远,她回头看着容昭,不满道:“先生,你弄乱我头发了!”
金铃又道:“谢——殿下他当真不愿带族人回琅魔海么?”
容昭轻轻地叹了口气,愧疚道:“此事怪不了他——当年一战,魔主死于临天宗圣女手下,我魔族被封印在万魔渊,后来临天宗圣女得道飞升,成为半仙,断情绝爱,我不知道殿下经历了什么。而我们那时什么事都做不了,等我恢复了些许魔力。我才有机会和外界通讯,我拜托慈悯找到他,但没料到慈悯死于雪人疫,殿下又丢失了魔骨……这么多年,他必定活得很辛苦。”
金铃罕见的沉默下来了,半晌后,她才孩子气的问:“那怎么办呢?”
容昭俯视着充满了黑色浓雾的青崖镇,低声道:“给他一些时间吧,他总会想明白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金铃疑惑不解:“先生,你去哪儿?”
容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去叫纪云若心甘情愿挖出魔骨和心。”
火堆一下一下的发出“噼啪”声,随之跳起一阵火星子。
谢怀砚的目光投到了靠在石壁上睡着的时妤身上。
暖黄色的火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两瓣淡淡的阴影,谢怀砚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身边挪了一点。
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眉头微蹙,连浅色的唇也微微抿成了一线。
鬼使神差的,谢怀砚伸出了手。
他的手极缓慢地靠近时妤的额头,却在她额前几寸处堪堪顿住了。
谢怀砚的手在空中顿了许久,直至他手臂处传来一丝酸痛,他才收回了手。
洞外风声呼啸不止,时妤的眼睫颤了颤,谢怀砚脸上闪过一丝急色,他立刻布下了一道隔音咒,洞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他想了想,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披风,轻手轻脚地走近时妤几步,而后小心翼翼地把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时妤还是皱了皱眉,谢怀砚屏住呼吸,见她又睡回去了,才把披风给她盖实。
谢怀砚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没有一丝睡意,只是目光轻轻地落到沉睡中的少女身上。
他想,时妤说的没错,给自己一点时间,总会有答案的。
第41章 入梦四
谢怀砚想着想着眼皮竟越来越重了起来, 而后沉沉睡了过去,他又一次做着那个有时妤在的梦。
谢怀砚当年在岁芜镇待了五天——蓬羽山的山妖是解决了,但他还想查清楚究竟是谁放出这个山妖来历不凡的消息的, 就在岁芜镇中待了几日。
他讨厌与人接触,因此下山后就找了个客栈,在里边闭门不出地修行, 这一修就四天, 到了第五天, 他体内魔力翻涌而上——那是他的魔骨与他之间的呼应。
纪云若也来了。
谢怀砚才想到这里就翻窗而出。
他背着剑, 循着魔骨的指引下追纪云若而去。
岁芜镇周围多山,谢怀砚朝另一座山上追去,他环着那座山搜索了几圈, 哪里见纪云若的半分身影?
这时, 不远处的山庙露出尖尖的一角,在黑夜里仿佛什么庞然大物似的,散发出一阵狰狞可惧之感。
谢怀砚原本要朝山下走去的,鬼使神差的, 他顿住了脚步,缓步走近山庙, 山庙逐渐在树林中显露真形, 谢怀砚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然而, 他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道耳熟而纤细的声音, 谢怀砚闪身隐在黑暗中。
只见一身粗布的少女跪在破破烂烂的蒲团上,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声道:“只求山神保佑……”
谢怀砚转身欲走——人家求山神保佑, 他听个什么劲?
结果他才走了一步, 少女的声音又穿透黑夜落入他耳中。
她尾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谢怀砚猛地朝她看去。
只见泠泠月色下,朝着山神跪着的少女鼻子红通通的,脸上泪水成行落下。
“山神大人,我非故意打扰您清梦,只是我实在无路可去,无人可求,只望你能叫我借住一晚……”
“阿爹将我卖给了莲城李员外做妾,我定然不愿。李员外的确家中富裕,家有良田千亩,铺子几百,可他竟已是五十有二,更何况他有十名妾室……”
时妤越说越难过,低低的抽泣哽咽声在这空寂的山庙中响起,谢怀砚皱着眉头,却终究没出声。
时妤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神色悲悯的山神像,继续道:“我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若是……”
她顿了一下:“若是不得真心人,那也可以得万千荣华——但绝不是给李员外做妾……”
少女呜呜的哭咽声萦绕在耳边,谢怀砚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她。
时妤哭累了后蜷缩成一团,在山神像脚下沉沉睡去。
谢怀砚这时候才缓步走出,他垂眸看着少女的睡颜,眼中神色未明。
一阵风从山间吹入庙中,初春的夜风还是有些料峭,睡着的少女皱着眉缩了缩身子。
谢怀砚顿了片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不知何时放着的披风给少女盖上了。
他就这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已到天光微亮。
刺眼的阳光从山庙破旧的窗户投射进来,时妤被那束光晃得眼睛生疼,她眯着眼揉了会眼睛后才从懵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然而,当她一看见身上披着的黑色披风又开始有些迷茫了——这是谁给她盖上的?
时妤拿起披风,在山庙中找了一圈,却没看见任何人影。于是她放弃了。
她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山神像前,诚挚地说道:“多谢山神怜悯。”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才往外走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谢怀砚才从屋顶上跳下来。
他抬眸看了一眼面色慈悲的山神像,冷哼了一声。
时妤紧紧地抱着那件披风,她本要一路朝西走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给李员外为妾。
但她才走到山腰,就被抓了回去。
阿爹带着全镇的男人过来抓她。
他们绑着她的手,像牵着一只牛羊一样牵着她往回走。
那件披风落在地上,又被贫穷贪婪的村民捡起。
谢怀砚看着那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沉默不语。
这是别人的私事,他无权出面阻止。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各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说法,可他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赠伞之恩,他也还了。
时妤被关在家中,不过半日,便来了几个女人,那些女人嘴里说着李员外多么有钱多么有钱的话,还说她命好。
时妤像个牵线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弄。
她们给她梳妆,给她穿衣,直至最后,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开口道:“孩子,你也别苦着脸了。都会有这么一遭的,与其嫁给贫苦的人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不如跟了李员外……”
时妤抿着唇没说话,那妇女叹息道:“要是你阿娘还在就好了……”
闻言,时妤的泪水“啪嗒”一声往下掉去,在深红色的嫁衣上洇出更深的红色。
要是阿娘在,她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吧……
时妤不敢细想,越想越难受。
黄昏之时,时妤出嫁。
岁芜镇到莲城有很长距离,几名轿夫抬着轿子走在路上,一个媒婆走在轿子边,手中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走。
谢怀砚看着那顶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为何,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轿夫抬得不太稳当,轿子摇摇晃晃的,时妤头上发冠上坠下来的红色的珠子一晃一晃的。
不知走了多久,那个媒婆不知看到了什么尖叫出声,轿子被啪嗒地摔在地上,一连串惊叫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轿外响起。
时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下就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周遭一片寂静,静得时妤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呼的风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时妤迟疑着要伸出手撩开帘子看看外头的情况,一只冰凉的手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一道宛如清涧溪水般干净的少年音传入耳中:
“别看,你会怕。”
时妤顿了一下。
这道声音太熟悉不过了。
是那日她急匆匆赶回家的路上撞到的黑衣少年,也是后来把她从山妖口中救出剑客天才。
她听话地收回了手,红色的帘子就此封上。
只听少年戏谑道:“苏家还是太放纵你们了,竟敢在路上公然抢人?”
时妤没听懂这句话,但下一刻几道难听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不知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