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祥客气两句,坐下后,也不夹菜吃饭,只端着一盅茶慢慢呷。
温棉开始时还挺谨慎,毕竟与皇宫里的大太监同坐一桌,她也不敢太暴露本性,但是郭玉祥一直不说话,饭桌上只有吃饭声,没过多久,温棉就只专注吃饭了。
皇帝赏的御膳是一道烧鹿肉和一碟豆沙奶卷。
郭玉祥说,豆沙奶卷是皇帝特意赏给御茶房的,说她们成天经手点心果子,却从没昧着主子偷吃过一口,夸她们侍候的忠心。
听了这话,那姑姑就像被人抹了一层金粉,浑身上下都透出欢快的光来,好比三伏天喝一碗冰酸梅汤,五脏六腑都舒展了。
温棉没把皇帝的赞誉放在心上,虽然她也高兴工作被肯定——这意味着她们的身家性命暂且安全,但眼前,明显御膳比皇帝的夸奖更吸引人。
鹿肉切成指肚大小的块,烧得瘦而不柴,连着肉的筋软烂弹牙,配上玉兰片一起炒,既能吃到鹿肉的风味,又有玉兰片脆爽解腻。
豆沙奶卷是温棉盼望已久的小点,轻轻一咬,牙齿便像陷进了云里,外皮奶香十足,入口即化,包裹的豆沙绵甜,一点半点的红豆粒蹭添口感。
她t吃得满足极了,眯起眼睛沉浸在美食里。
桌上其他人都顾及首领太监在场,又或还没从皇帝的夸奖中缓过神来,吃得食不知味。
这就显得只顾着吃的温棉看起来没心没肺。
等她们吃完饭,郭玉祥道辞。
那姑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首领太监在这坐了半天,只为看她们吃饭,是在打什么主意。
有心想与秋兰她们说道说道,可秋兰是个哑子,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娟秀又太过机灵,却机灵不到点子上。
再看另一个,那姑姑收回目光。
小棉子是个只知憨吃憨睡的憨货,她恐怕都没意识到郭总管脸上表情的不同寻常。
郭玉祥一摇三晃地回到乾清宫时,正好万岁爷午睡起来。
他忙上前伺候穿衣洗漱,论理这活现在是小太监干,可大总管要亲自侍候主子表表孝心,小太监也不敢拦。
郭玉祥跪下,一边给皇帝扣扣子,一边笑道:“万岁爷仁慈,赏了膳,乾清宫上下都叩谢万岁爷隆恩。”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道:“奴才从御茶房来时,得了赏的宫女儿欢喜的不得了,奴才便坐了一会,有个叫小棉子的宫女,只顾着吃皇上赏的御膳……”
他把温棉吃饭的样子学了一遍。
昭炎帝听得发笑,那个叫小棉子的只顾吃的憨货,必定是在心里谗御膳的那个宫女。
他一甩檀木佛珠,到暖阁批奏折召见大臣去了。
郭玉祥察觉到主子爷心情好,心里越发肯定了那个猜测。
主子爷是跟太祖一起打天下的皇帝,马背上的巴图鲁,一向冷心冷情,任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也不过略点点头罢了。
可今儿,主子爷为着一个宫女,破天荒笑了两回了!
皇帝召见大臣,太监无诏不能在跟前侍候,只能站在廊下。
郭玉祥站在冷风里一边抖,一边心里咂摸,乖乖,人的运道来了,可真是挡也挡不住。
第5章 干桂圆
温棉眯了会午觉,下午就和娟秀她们一起,跟那姑姑学泡茶。
什么茶叶怎么泡,用几分烫的水,都是有定数的,若错了一点,失了茶叶味道,让主子喝得不适口,那都是祸。
温棉跟那姑姑学完,回去借了张纸,用描画样的炭笔做了个表格,写清楚茶叶品类、热水温度以及泡法,一目了然。
那姑姑见了笑她,温棉便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娟秀打趣道:“姑姑若教小棉子什么菜该怎么炒,她保准一下就记住了。”
秋兰腼腆一笑,御茶房难得欢快些。
几人正说笑,就见外面来了个小太监,站在门槛上,道:“那姑姑,老祖宗召见。”
那姑姑和秋兰的脸,一下子白了,温棉和娟秀不明就里。
太后若要关心皇帝起居,一向只叫首领太监问询,召见敬茶上的宫女算什么事儿?
再看那姑姑的脸色,几乎和雪一样,秋兰的脸比那姑姑的还白。
显然两人知道些什么。
不敢耽搁老太后谕令,两人整整衣服,便跟小太监走了,刚走了没一刻,就有小太监来传话:“万岁爷叫茶。”
推开毡帘,见茶房里就她们两个。
小太监跺脚:“这可怎么是好?万岁爷正叫起呢,暖阁里好几个锦鸡、孔雀补子,就你们两个,别到时候叫大人吃冷茶,在背后说乾清宫的不是。”
娟秀眉毛一竖:“谁敢说乾清宫一句?”
温棉拉了拉她的袖子,道:“反正茶房现在只我们两个,叫我们去当差,总比万岁和大人们渴着强吧?”
她们收拾了茶器,一起抱到乾清宫东侧的庑房里,这就是那姑姑和秋兰平日上事儿的地方。
往常,温棉和娟秀是不能来这地儿的。
热水一直在铜吊子里滚着,两人一起泡好茶。
直到这会,娟秀才觉出怕来,极小声道:“小棉子,若是万岁爷吃着不好,不会把我们……”
温棉也心里一紧,只她还镇定些:“哪有主子会为个茶喊打喊杀的?我们又不是下毒……”
这话说的,娟秀真想打她两下:“嘴上没个把门的,哪天叫火筷子夹了舌头就知道厉害了。”
茶叶泡好后,是由太监送进去的。
温棉和娟秀贴在一起,站在炉子旁,生怕里头传来摔杯摔盏的声音来,半晌还是安安静静,她们才一屁股坐到板凳上。
又过了一会,臣工们散去,一个小太监来到耳房:“万岁爷叫你们进去呢。”
这话不啻于晴天打雷,惊得温棉和娟秀一个激灵。
温棉和娟秀低着头,由小太监领进去。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她们一直往里走,到东暖阁后,余光瞅见榻上垂下海水江崖的衣角,两人俱是一肃,齐齐跪下叩头。
昭炎帝叫她们起来答话。
温棉一边站起来,一边左思右想,忽想起方才太后叫那姑姑去问话,想必有什么那姑姑这些老人知道、而她和娟秀两个新人不知道的事。
皇帝叫她们来,不定也是为了这件她们不知道的事。
她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内情,生怕引火烧身,只低头看蓝地八吉祥栽绒毯,暖阁里烧着火地,踩在方砖上也不觉得冷。
昭炎帝手里举着一卷经:“你们是内务府送来的?”
娟秀小心道:“回万岁爷,是,奴才原在内务府掌仪司。”
昭炎帝视线略抬起,看见那个外表老实,心里胆大的宫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不由暗自嗤笑,倒是个警觉的性子。
只是,既性子警觉,怎么就不懂看主子眼色行事呢?
温棉听到皇帝沉默了一息,又道:“你呢?”
她连忙跪下:“奴才原在内务府广储司。”
她和娟秀虽然同在内务府,但她是打杂的,娟秀却是掌仪司里教小宫女规矩的,在乾清宫外,也能被人叫一声姑姑。
昭炎帝放下经:“叫什么名儿?”
娟秀和温棉一齐回答。
娟秀道:“入了乾清宫,就是乾清宫的人,请万岁爷赐名。”
温棉则老实道:“叫温棉,温暖的温,棉花的棉。”
宫女一齐回主子话,说的还不齐,这要是让姑姑知晓,免不了一顿簟把子,两人的脸瞬间白了。
昭炎帝倒没发怒,只问道:“往日都是和玳两个敬茶,今儿怎么是你们?”
和玳是那姑姑的名字。
皇帝的语气听上去似是不虞,好像不满她们俩侍候。
娟秀吓的牙齿打战,吭不出一个字来。
温棉连忙顶上:“回万岁爷的话,方才太后娘娘遣人来,寻那姑姑说话,奴才们跟着那姑姑学了一个月,虽已竭尽全力,难免不足。
手艺t不当之处,请万岁恕罪。”
她心说,自己猜的果然不错,皇帝就是在问那姑姑踪迹。
昭炎帝摸着佛珠,面前的宫女低着脑袋,他看不见眼睛,也就无从得知她的心声。
他冲温棉抬下巴:“你来,把这盘桂圆剥了。”
一直在外头帘子旁站着的郭玉祥,听到主子吩咐,赶忙叫小太监端了盆热水,并豆粉、皂角和巾帕,一起送进去。
温棉净过手后,便照皇帝吩咐剥桂圆,手指才一用力,桂圆黄褐色的皮就被按下一个坑。
这盘都是干桂圆。
温棉有些诧异地抬头,提醒道:“万岁爷,干桂圆剥开后不能直接吃,得煮粥或泡茶。”
快让她抱着干桂圆回茶房吧,当着国家领导人的面剥桂圆,压力山大啊。
昭炎帝看了她一眼,此时她的心里平静无波,没有一丝声音。
他捡起一颗桂圆,剥出里面红褐色的果肉,轻轻一丢,那颗剥好的桂圆就滚进了白瓷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