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争争笑不出来了。
她放缓了车速,最后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占了别人的车位,两手抓紧方向盘,整张脸都皱巴起来。她懊恼地“哎呀”了一声,右手砸在方向盘上,车发出突兀的鸣笛声。她跳下了车,连车门都来不及甩上,就按照原路折返,朝着刘慧群跑回去。
她肩上的羊绒衫掉在了地上,一只脚的高跟鞋被地面的坑洼绊住,从脚上挣脱。她只看了一眼,就将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蹬掉。光脚着地快跑,痛得王争争面目狰狞,但她的速度却不减,一路飞奔到别墅的院子门口。
刘慧群与那群人在僵持,对话碎片落到王争争耳朵里,让她拼凑出了大概。
王长海的债主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找上门来了。
现在问起王争争的心情,就是后悔,十分后悔。她耳边出现了从小到大杨芸絮絮叨叨重复的几句话。离开福星,别回福星。对待王长海就要像对待毒品,沾都不要沾,最好想都别想,就当他不存在。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周杰伦诚不我欺。
王争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地大喊出声:“别动她,她跟王长海没任何关系!有什么事,就冲着……就冲着里面的两个女的去,她们俩是王长海老婆!”
她说出的话太过荒谬莽撞,造型也很糟糕,宛如喜剧电影里增加笑果的边角料角色,刘慧群在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包围中,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为首的男人向王争争走过来,调笑道:“那你又是谁呢?”
刘慧群听到这话,恢复了冷静:“我妈是王长海的老婆,我是王长海的继女,屋子里还有王长海的亲生儿子。她只是我朋友,陪我回家罢了。”
“那她跑什么?”那人不依不饶。
“我俩吵架了。”隔着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又像隔着没有彼此存在的十年,刘慧群静静地望着王争争,“怪我,她给我出主意,帮我解决问题,但我不听劝……是我对不起她,她生气,想抛下我不管,也是应该的。”
“妈呀,整得还挺爱恨情仇的。”人群里有人出声调侃。
“你们让她走吧,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她不是福星本地的,参加完葬礼就要回去了。”刘慧群叹息一般笑了笑,“我们正在清算王长海的资产,我知道躲也是躲不过的,不然你们进来一起看吧。”
刘慧群带着众人往房间里走。王争争着急跟上,却被她拦住。
“你们先进去。里面都是老人小孩,麻烦注意点影响。”刘慧群嘱咐众人,转头看向王争争,“你走吧,车也开走。”
她想了想,又安慰道:“法治社会了,不会出啥事儿的。”
王争争急道:“该争气的时候不见你争气,这时候装啥大瓣儿蒜?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好欺负吗?这幅德行,谁能轻易放过你?”
刘慧群的笑容在面孔上伤痕和淤青的衬托下格外惨淡:“那能怎么办,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
王争争突然发现了盲点:“郝南方呢?怎么今天没看见他?”
刘慧群不愿多做解释,拉着王争争往外走,沿路帮她捡起两只鞋,蹲在地上,握着她的脚腕帮忙穿上。王争争还是像从前那样,为了爽的那一下子,留下一地烂摊子。
刘慧群抬起头,王争争则垂着头,头发散落在脸颊旁。两人静默着对视了片刻。王争争抬起手,想摸摸刘慧群面上的淤青,一句“疼吗”困在喉咙中,到底随着收回的手,落回胸腔里。
刘慧群发现她的动作,快速笑了一下,又敛起神色:“别管别人了。车你先开走,该是你的我都会想办法给你拿出来。芸姨出事了,她不让人告诉你。你既然自己回来了,就赶紧回家看看吧。”
第06章 .留下的妈妈
王争争上车就蹬掉了刘慧群才帮她穿上的鞋。
刘慧群老是这样,郑重地干一些下一秒就失去意义的事。王争争皱着眉,回想着刘慧群刚才说的话,用脏兮兮的脚底板将油门踩到底,开回了争争澡堂。
争争澡堂位于福星三个核心行政区的交界处,一个转盘衔接着三岔路口,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是人流密集区。虽然是在商业区的最边缘,但前后左右都是质量不错的小区,居民密度很高,对澡堂这种社区生意来说,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这也是因为王争争的姥姥姥爷赶上了集体制度的最后红利。
福星有亚洲最大的露天矿,这也是为什么,这座在现在只能算做六线城市的小城,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可以被称为“共和国长子”。50余年间,福星的露天矿累计生产煤炭2.44亿吨,上缴利税33.45亿元,直到2005年,彻底宣告破产。
1954年B—2邮票和1960年版伍元人民币,记录下了露天矿曾经辉煌的时刻。那时,王争争的姥爷就在矿上上班,姥姥也在市里的纺织厂工作。
双职工在东北老工业区很常见的家庭配置,两人陆陆续续生了四个孩子,工资养活一家六口,饭桌上时不时就能有肉,一年到头下来还能有储蓄。这在现代社会,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争争澡堂背靠矿上的职工家属院。家属院内部就设有食堂和幼儿园,光景好的时候,小区经常翻修增建,后来甚至打算在外围建一圈商铺,对外租赁。矿上职工的家属如果没有工作,又想找点营生,就可以低价出租。不管是小卖部还是小饭馆,消费业态丰富了,也算是造福家属区。可谓一举两得。
但一轮接一轮的过度开采,让露天矿资源濒临枯竭。站在原地的人尚未察觉,只有回过头再看,才知道已经位于摇摇欲坠的时代边缘,随时都可能跌落,粉身碎骨。人以为会一代接一代无穷尽延续下去的生活,其实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大家殊途同归,终究会以肉馅的形式再次相逢。
那时矿上已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公帐帐面款项不足,建商铺的计划被搁置。但位置早就规划好了,消息又放了出去,直接喊停,恐怕人心惶惶。单位领导灵机一动,将土地使用权按照商业用地40年的产权承包了出去。至于是自建,还是把地拿在手里,全凭个人。
或许是东北人祖辈靠地吃地的基因作祟,姥姥姥爷听说这个政策,拿出积蓄买了一块。地么,永远是刚需。
改制之前,东北一直留有接班的政策,编制如同爵位,子女可以世袭父母原岗位的编制和待遇。那时的东北,发展不错,工作不愁,年轻人也没什么往外跑的心思。顺理成章,姥姥在纺织厂的岗位交接给了王争争的大姨杨苹,姥爷的工作则给了三舅杨茂。
杨芸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年纪与姐姐弟弟差得并不多,却轮不上这样的机会了。好在她自己争气,自己坚持中考、高考,最后上了家门口的矿业学院。
有了对口的学位,杨芸凭借自己的能力,入职露天矿,和杨茂成了同事。只不过杨茂是工人属性,还要下车间。杨芸作为技术人才,是要坐办公室的。
这块地,本不会留到杨芸手里,杨芸也没打算要。
96年,矿业学院正式更名,升级成了大学。杨芸的毕业证书升级为本科学历,她有行业里最先进的工作经验,所在单位还有向全国各地输送人才的政策。那年年头,她成为了优秀员工,是往前往后数十年来,唯一一位20代年纪的女性。她本来是希望,也的确有机会去北京的。
意外盘根错节,一个接着一个。总之,这块地最后落到了杨芸手里,是奖励,更是补偿。
再后来,露天矿解体,业务被个人承包出去,一大群员工被迫下岗买断。有人成了煤老板,有人成了路边的修车工。杨芸则成为了妈妈。
王争争刚出生那两年,是杨芸最难熬的阶段。她没了工作,要面对王长海头胎得女的冷脸,又要独自扛住“妈妈”这个新身份的责任。
日子再难,东北人也是要吃要喝要洗澡的。杨芸也一样,她闲不住,也打不倒。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决定开一家澡堂。杨芸做人爽利,附近又都是熟面孔,这点面子还是会给她,客源应该是不愁的。
王长海别说编制,甚至没有正经工作。他一直想做生意,和杨芸结婚前就在折腾,始终没折腾出眉目。听到她说想开澡堂,王长海才有了好脸色。他拒绝了杨芸想叫“争争澡堂”的想法,直接起名“富海”。
王长海说,富海,寓意多好,钱山钱海,这年头谁不图个吉利?
海,自然是王长海的海。他就这样当上了老板。
哪怕地是杨芸的,钱是杨芸的,出来进去的客人也都是杨芸以前的同事和邻居,人人见了王长海,叫的都是老板。叫杨芸则是老板娘。
富海澡堂的招牌,目的地是北京最终却作废的那张火车票,买断签的协议书,以及这一声声“老板娘”,都成了杨芸的心结。
王争争的名字,是杨芸改的。
王长海是不在意的。王争争的姥姥倒是很上心,翻遍字典,选了“思邈”两个字,意思是志向高远。但到了上户口的时候,办理业务的人不认识“邈”这个字,随口抱怨“咋给孩子起这么复杂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渺小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