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乡_Kek【完结】(80)

  王争争面朝澡堂正门,略微抬头,甚至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场视觉冲击。

  争争澡堂是方方正正独门独户的三层自建小楼,正面宽度将尽15米。除了铝合金门以外,两侧都是东北自建房常见的处理方式,外墙漆了一层灰白色墙漆。仔细一看,里面混杂着颗粒均匀的建筑材料,涂在墙上能有一些凹凸效果,要比纯粹的石灰墙面美观,又比贴瓷砖等其他材质便宜。

  因为是自建,高度可以自己调整,一楼格外高一些,有将近4米的高度。也就是说,整个一楼的外立面,加起来将近60平大小。这是简单的数学问题。而且60平,听着实在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数字。

  然而,以60平的灰白墙面为背景,用红色油漆写下两行大字,其中一行是你的名字,另一行则是两个干脆有力生殖器官普遍而来的侮辱词,任谁看见,都会愣在当场。

  杨芸也没睡好,早就听见了王争争的动静,特意掐着时间,等到她差不多走远了才下楼。从最后一级楼梯上下来,杨芸正好看见王争争面朝澡堂正门呆愣站着的身影。低头,发现澡堂外面的水泥地一片混乱,甚至连昨晚清洁过的大厅都收到了波及,脏了好大一块,她的火气立刻蹿了上来。

  她气势汹汹地朝王争争走过去,这段时间积攒下的没来得及爆发的怨气彻底爆发。

  “地上玻璃上都是啥玩意儿?你又整啥了?”杨芸冲到王争争身边质问,“你又作啥妖,惹啥麻烦了?”

  王争争好像没有听见质问,也不答话,只是保持着抬头的动作,一动不动。她这才觉得不对劲,也跟着转过身,顺着王争争的视线看过去。

  杨芸视线飞快扫过墙面上的巨大字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目眦尽裂,发出了非人一般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最柔软的内脏被利爪掏烂一般——

  “这是谁干的?”

  杨芸看向王争争。她的脸上是受辱后仍旧不愿服输的表情,只有颤抖的嘴角能看出她强忍的恐惧和委屈,肩膀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塌陷下去。杨芸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杨芸朝着王争争抬起手臂,原本一动不动的王争争条件反射地迅速偏过头,也抬起胳膊护着脸,作出防御姿态。杨芸的心脏泛起一阵锐痛,她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继续展开双臂,将面对母亲也害怕得退后半步的王争争,搂在怀中。

  杨芸不顾王争争撑起胳膊肘硌得她胸腔生疼,将她抱得紧紧的,声音却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颤得人心慌:“有人欺负你,是不是?”

  听了这话,王争争的胳膊终于耷拉了下来,整个人都卸了力,腿跟着发软,只能靠在杨芸怀里才没摔倒在地。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哭嚎声的容器。

  王争争以巨大画幅的脏话为背景,站在自家门口,站在妈妈的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上气不接下气。

  过去一段时间所有的惊惶与委屈,终于不再由她一个人独自吞咽,而是有了承载之地。

  杨芸就这样抱着王争争,不停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别害怕,别委屈。你看着吧,妈肯定给你撑腰。谁敢欺负我大闺女,我让他们不得好死!”

  王争争的嚎啕声变得更大了。

  这时,阚明月骑着电瓶车过来了。人未到,声已至,一连串变着花样的脏话倾泻而出,由远至今,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谁欺负到杨芸和王争争头上,她第一个不答应。听她的气势,简直是立刻就要抄家伙干一仗。

  见阚明月过来,杨芸有了帮手,立刻安排工作。

  “今天关门歇业,赶紧把屋里屋外打扫一下,再去请个泥瓦工,把门脸重新弄一遍。”

  “得嘞,交给我吧。”阚明月说着就开始干活。

  杨芸一琢磨,又有了别的主意:“不找泥瓦工了。”

  阚明月一听,着急了:“那门口的字咋办?人来人往的,不都看见了?对争争影响多不好啊?”

  杨芸淡定道:“泥瓦工太慢,慢慢找。你直接去买白色油漆,再多买点刷子,等家里人都来了,咱们先自己架梯子,先把字用油漆盖住。”

  “这么干行啊!知道了!等我买回来我安排他们干活,你先好好哄哄争争吧。我们家大姑娘这么好,肯定是别人蹬鼻子上脸,给我们委屈受了!”

  阚明月说完,重新骑上电瓶车,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王争争哭得嗓子都哑了,人也没了力气,只剩下停不下来的抽噎。杨芸拉着她回了三楼,母女二人一起坐在沙发上。

  “咋回事,你跟妈说,妈给你解决。”杨芸语气冷静,却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笃定。

  在争争澡堂众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忙活着清理地面与墙面的时候,王争争终于有机会开口,和杨芸讲清楚前因后果。

  “你跟老师说了吗?”杨芸打了个磕巴,才将“你咋没跟老师说”这句习惯性地质问吞下,换成了正常的问句。

  王争争点点头:“说了,我们班……哦已经不是我们班了,是一班班主任,二十四班班主任,还有年级主任都知道。何城说他已经反映过了,24班的老师也惩罚过了,学校里没出啥大事儿,不过是学生之间的小矛盾,没必要大张旗鼓。”

  杨芸忍不住问:“你咋不一开始就跟我说呢?”

  王争争瘪瘪嘴,才开口:“我啥时候跟你说?我帮班级同学出头,你会表扬我吗?还是说一天天不学习,就扯那些没用的?”

  “他们往我桌子里放东西吓唬我,你知道了肯定会说,这有啥好害怕的?是能咬你还是吃了你?看见个小动物就吓这样,那南方的小孩咋办,农村的小孩咋办?人家咋照样学习过日子,还能考上清华北大呢?”

  “后面他们欺负我,搞那些小动作,我跟你说,你是不是还是得怪我?我受了影响,成绩下滑,你又要说,’咋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咋不找别人就找你呢‘,要么就是‘能学习的人在啥环境里都能学’,’都是不好好学习的借口‘。”

  “我不是没有试图跟你说,但学习成绩不能让你满意的我,有资格替自己说话吗?有开口说话的权利吗?”

  王争争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杨芸:“妈妈,我也是个人,我会害怕,会难受,会焦虑,会受外界影响。不是什么事都能靠坚强靠意志力就能扛过去的,但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种事,连你都觉得严重了,害怕了,我跟你说这些,你会听吗?”

  杨芸回忆起何城将她叫到办公室那一天,王争争尝试着跟她说出真相,却被她一个巴掌将话打成了半截。

  如果当时她愿意听自己的女儿说话,愿意相信她,守护她,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怎么回事呢?杨芸看着王争争,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茫然。明明这么爱她,明明想把什么都给她,明明希望她比全世界所有人都幸福,却还是不能帮她挡下所有落下的巴掌。

  ……甚至,连自己都成为了巴掌之一。连自己都跟着别人,一起欺负自己的女儿。

  杨芸闭上眼,落下一滴泪来。她缓缓开口:“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错了。”

  杨芸从来不会认输,也不会服软。就是这样的杨芸,向王争争道了歉。

  怎么回事呢?王争争抱住杨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心慌又心酸,唯独不觉得释然。她并不是想要杨芸道歉。

  母亲的“对不起”,不是东亚女儿的爽文,不是这段关系的终点。

  母与女之间,没有胜负,没有输赢,只要交手,就都是败者。她们无法真的做仇敌,所以也不能和解。她们无法真的远离彼此,却也不能靠近。她们无法真的怪罪对方,所以才无法真的原谅。

  到底该怎么办呢?妈妈,全世界只有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而后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试图将我们分开,连你本人也是如此。你的所有希望,不过是让我去到更远的,甚至没有你的地方。为此你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过身去,站在我的对面,与我对峙。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面对面,而是重新肩并肩呢?

  第57章 . 一个女人,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身体器官是什么?

  一个女人,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身体器官是什么?

  面孔是为了悦己者容的,双手是用来做家务的。一对胸脯,穿着衣服是为了凸显魅力,脱下衣服是为了哺乳。子宫,是为了生育出冠以他人之姓的后代。

  这些为他人服务的身体器官,是最不需要也最不被允许守护的。它们的终点是奉献。

  大脑?心脏?更是错误答案。那些不能为他人带来好处的器官不仅不重要,最好都不要长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杨芸被告知过唯一的正确答案。

  一个女人,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是她和她父母亲人的脊梁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K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