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这个班级里没有了她——甚至原本板板正正整齐排列的课桌，到了孙孝武旁边，还缺了一大块——所有人都不觉有异，仍旧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自习着。连刘慧群、沈京，还有程念和那几个马上也要离开火箭班的同学，也在奋笔疾书。
王争争轻笑了一声，面色惨淡。她将自己的桌子，靠着走廊的墙面摆正后转身。即便已经尽可能规整，那张孤零零的桌子，仍然像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疥疮。
杨芸见王争争走过来，直接抬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她开门，坐进去，不看王争争，直接说“大转盘旁边的争争澡堂”。还是王争争三步并两步，才在车子前发动前关上车门。
正在大厅休息的阚明月看得惊奇：“争争咋这时候回来了？”
王争争刚要答话，就被杨芸一把薅住衣领，拉着她上了楼，王争争几乎要窒息。
大事不妙。然而三楼毕竟是杨芸和王争争的生活空间，她们关系虽然亲近，说到底还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不好上去打搅。阚明月只能在楼下一脸担忧地看着。
杨芸不顾王争争姿态别扭，一直拉着她的衣领往前。才到三楼客厅，杨芸一使劲儿，将王争争甩到沙发上。
王争争不服气地甩下书包，想了想，又气不过地站起身，脱下被杨芸揪得变了形的校服，摔到地上：“你就不能听听我咋说？”
杨芸冷着脸：“行，你说，我听。你先说这次多少名。”
王争争像烫红的烙铁被浇了一盆冷水，冒出一阵熄火的白烟。她嗫嚅半晌，才开了口：“……122名。”
杨芸又问：“刘慧群呢？多少名？”
王争争在书包里翻出年级总成绩表：“……她28。”
“你上次是多少？她上次是多少？”
“我上次21，她上次39。”王争争答。
“啪”一声，杨芸的巴掌落在王争争的脸上，发出结实清脆的声响。
“就凭你这个成绩，这一巴掌，不冤枉吧？”杨芸面无表情，“你叫王争争，你对得起这个名字吗？你争气吗？”
王争争瞪大眼，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落下来。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力气。这段时间她受到的所有委屈，她本想借机一股脑向妈妈倾诉。她本已经打好了腹稿，被者一巴掌直接打回了肚子里。
杨芸不再管王争争，拿起手机拨通电话：“何老师，王争争明天就去四班。耽误你的工作了。”
挂了电话，杨芸才正眼看向王争争：“就你这个成绩，我也没脸再跟你们老师和加强班老师去求情了。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你要是不服就争点气，期末考回火箭班。”
杨芸很冷静，王争争却知道，她身体里有着亟待爆发的怒火。
因为她是她的女儿，她身体里也有着同样易燃的基因。
王争争带着恨意看着杨芸。又像透过母亲看向欺负她、践踏她、孤立她的所有人。
“我会争气，但那是为我自己。你别想如愿以偿。”
王争争冷笑：“这个火箭班，我绝对不会再回去。”
第55章 .你不怕我，那你怕不怕死？
为什么青春期的我们，遇见问题时，无法第一时间选择相信大人？
在尚且不能理解规则的幼稚年岁，作为被监护人，少年人总是被管理的那一方。不止学生才要学习、考试、写作业，大人也有着自己的功课，被日复一日的生存消耗着血条。时间和精力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可逆的宝贵财富，花费在一件事上，就只能亏待另一件事。
何城向上要应付领导和教育系统的各项规范，向下有着最为急迫的教学任务。工作被成绩单、录取通知书、教师评级等一系列太过清晰和准确的指标量化，他的一双眼睛，只能盯紧关键处。时刻被考核的戒尺丈量的人，不仅没有解决琐事的耐心，甚至理所当然地对任何造成数据波动的元素，都列为障碍物。
杨芸也有自己的生存数字，她有着与高三学生的课表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日程安排。
早上6点，起床，给自己和王争争准备早饭。7点，王争争自行去上学，她开始检查澡堂各处的情况，确保可以使用，再做一次基本清洁，理货、清账。7点半，确定好是否需要补货后，与各个供应商联系，陆续接收送上门的热水和其他杂物。8点半，正式开门，在澡堂的工作人员和客人到场之前，打扫门面，确认台阶干净，门窗的玻璃光可鉴人。然后坐到柜台后迎客，一直待到晚上九点。
澡堂九点准时关门。但也有意外。有些客人，尤其是男客，经常会卡着原本该歇业的时间上门。他们吃饱喝足，红光满面，有时候甚至已经到了微醺的程度，却还是嚷嚷着想泡澡。对面的金富海可以过夜，但价格高昂，入场门票就是争争澡堂的数十倍，更别提额外消费，这里的泡池显然是更物美价廉的休闲选择。
一般都是熟客，杨芸做得就是这群人的生意，当然不好将人赶走，只能表示欢迎。小小一个澡堂，也有需要加班加点的时候。
打烊之前，男女浴池的搓澡工会简单打扫洗浴区的各个区域。但杨芸不放心，所有人都离开后，她还要再打扫一遍。除此之外，还要点货，算账。就算按时关门，做完全部工作，还要监督王争争的学习，帮她准备夜宵加餐，再加上自己洗漱，等躺到床上，也将近零点。
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大年三十会营业到下午两点才关门，休息三天，大年初四一早就复工。
这就是杨芸的日复一日。
争争澡堂让她腰酸背痛，而王争争本人则让她心悸头痛。
为什么别人都能听话，就你不行？
为什么别人都不会惹麻烦，就你不行？
为什么别人都能守好规矩，不让人操心，就你不行？
不要长出多余的枝叉，长成和所有人一样的人。听话，懂事，循规蹈矩，这样才能不给他人带来时间和精力的浪费。
造成问题就要处理问题，而处理问题就会浪费时间。有事发生才有前因后果，允许解释是浪费时间。只有结果是结果，所有过程都是浪费时间。
要成为让别人轻松和满意的人，不要浪费任何人的时间。这是要求。而这要求具有一致性，即使是至亲也不例外。
做不到的人是首先犯错的人。犯错的人无法得到他人的信任。而没有主动权的小孩，只能扮演“首先犯错的人”。
不是小孩无法相信大人，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让他们知道，是大人不愿意相信他们。
王争争顶着被巴掌扇出红印，肿出半里地高的脸，搬起自己的桌子慢慢走向四班时，很恨地想，果然凡事都得靠自己，再也不相信所有大人了。
这次换班惹出的风波已经够多，原本几分钟搞定的事，硬生生拖了一天。为了不耽误学习时间，年级主任特地一大早亲自来安排，让需要变动的几个人在上午课间操之前的休息空档赶紧搬完。
就算有人员变动，大多是一二三班限定范围的任务，只有王争争越过了那个结界。
课间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王争争不寻常的动线引起了一阵骚动，不仅有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驻足观看。
王争争把桌子放在四班门口，等着腾出空档。她注意到围观者众，羞恼地背过身，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哟，这不是火箭班的尖子生吗，咋沦落到四班来了？”一道女声响起，王争争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见了轩姐的脸。
“那不就跟我们24班一样，都是普通班了？”轩姐的跟班也在一旁冷嘲热讽，“也成平民阶级了？”
“当优等生的时候，挨欺负老师都不管，这下子更没人帮你了吧？”另一个女生说着，还给了轩姐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之后就更好玩了。”轩姐歪了歪头，“王争争，不然我给你个机会，你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轩姐，以后跟我混得了。”
轩姐话音刚落，周围就传来看热闹不嫌弃事儿大的嬉笑。王争争抬起头，扫视四周，只见一张张戏谑的面孔。
只有刘慧群站在稍远的地方，一脸担忧。但她身旁竟然站着郝南方。他没有明目张胆地开口，却难掩眼神里的得意。
没完没了。王争争突然闪过这四个字。
这一系列变故，让她成为了板上钉钉甚至被公示了的纯种鱼肉。曾经不为刀俎的人，再看见她，恐怕也会第一时间判定，她可以欺负。
高中生活还有一年半。之前以简单模式度过了50%的时间，都累得她想叫唤。如果她现在认怂，剩下的时间不仅漫长，还会是地狱模式。
王争争面无表情，缓缓抬起眼皮，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轩姐。从前，王争争只当她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同类。如今，她换了思路，看向对方的眼神如图看向猎物。
而轩姐也被激发出了动物本能，像是感受到了危险预警，语气不安而警惕，却还是不落下风：“你他妈瞅啥？”